铁匠王小狗

别看旯旮村巴掌大，穷得兔子懒屙屎，但这里也生长一些人角儿，王大狗就是一位。
    王大狗是铁匠，祖传的手艺，到他这一代也不知道多少年了。王大狗打一辈子铁，也打出了一些名头。平时村民找他打铁，很少有人叫他王大狗王师傅王铁匠的，都尊称他为铁匠王。他打铁钢足火好，镐头菜刀铁铲耙齿，少则用上七八年，多则用上辈把人；他打铁价钱便宜，在这一带往最低走，若谁家没钱，用粮食抵也可以，若是角把几分零头凑不齐，他都大方地免了，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呢；他说话算话，叫你几时来拿，一定按时打好，若是农忙抢种抢收，他晚上不顾劳累挑灯夜战，让村民次日就能取走回家忙活。村民对他都很信任很感动，即使点把镰刀火钳补火焊接，也要跋山涉水不辞辛苦地找来。这一带也有好几家同行，生意便日见惨淡，有的干脆改为其他营生，王大狗便真正成了铁匠王。

    打铁是要帮手的，王大狗的徒弟就是他儿子王小狗。打铁房就建在村口，矮小阴暗，主要为方便大家。开炉时，王小狗边有节奏地拉着风箱，边间隔添些煤块，锻烧炉里的铁具。炉火熊熊燃起来，照亮了他俩强壮的肌腱，照亮了他俩贲张的脉管，照亮了他俩古胴的脸膛，照亮了他俩细密的汗粒。眼看铁具烧红了，王大狗便一下钳起来，放在铁礅上，王大狗拿小锤，王小狗抡大锤，你来我往的打起来。小锤敲到哪大锤就打到哪，有时小锤大锤一个一下，有时小锤一下大锤几下，有时大锤一下小锤几下，用力大小不一，视铁具的厚薄粗细而定。只见铁锤时疾时缓，时轻时重，时高时低，有时像金戈铁马，慷慨激昂，有时如珠落玉盘，清脆圆润，直打得火星四溅，气喘吁吁，汗湿衣襟。村民屏声静息，围炉而观，既像在欣赏铁与火的舞蹈，又像在倾听力与美的合奏，脸上写满兴奋和喜悦。铁具由粗糙变毛胚变精致，王大狗便用钢印在上面印上“王大狗”三个字，再钳起来往装水的木桶一丢，随之便哧的一响，冒出一缕青烟，村民便笑吟吟的提走了。
    岁月催人老，王大狗身体渐弱渐病，连小锤也挥不动了。不过王小狗待人和善，聪明好学，在父亲的指教和自己的领悟下，技艺日进，炉火纯青，真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王大狗便高兴地笑了，为他找了一个后生做帮手，放心地把钢印交了出来，回家养病去了。不想历史在这时撞闪了一下腰，日本鬼子的铁蹄肆无忌惮地踏进了中原大地。更没想到王小狗也好像受到了影响，质量下滑，诚信缺失，村民脸上写满质疑：从前一把锄头至少挖得三年五载，现在年把两年就缺角裂痕；以前收费便宜灵活，现在不仅价高还不拖欠；以前村民提来的废铁打成农具只多不少，现在村民回去一称有时还缺斤少两。村民便纳闷，便不解，便猜测王小狗攒钱是想做火砖屋，或娶媳妇，或为父亲治病，但几年过去了，这些都没有响动。村民便愤愤不平，有的碍于王大狗的声望，当面不说，只好背后指指戳戳，含沙射影，有的干脆大骂狗铁匠，竟不顾家仇国恨赚昧良心钱。这些闲言恶语飞进王大狗耳中，惹得他怒火中烧，寝食不安。他再也在床上躺不下了，他硬撑了起来，拄着一根拐杖，颤微微来到打铁房，一见王小狗便举起拐杖当头乱打，大骂不肖子孙丢尽祖宗脸面，辱没了铁匠王的美名，并顺手把自己那方钢印丢进了门前的池塘。随着咕咚一声水响，王大狗也咕咚一声昏倒于地。
    后来日本鬼子闯进了旯旮村，到处烧杀***掠，无恶不作。一次鬼子又哇哇叫着来了，把村里几百号人全赶到禾场上，四面围满鬼子，都端着刺刀，架着机枪，凶神恶煞，杀气腾腾。一个鬼子军官站在前面，指手划脚，叽哩咕啦，不知所云。翻译说，前不久鬼子遭受了八路军一次伏击，损兵折将丢盔弃甲不说，仓皇逃跑时竟把指挥刀也丢了。听说王大狗是这一带的铁匠王，手艺精湛，便要他打一把上乘的指挥刀，说不听皇军命令的话，都死啦死啦的。这时王大狗被抓到前面，他气喘脸白，怒目圆睁，他说如果我不是有病的话，我倒真想打一把刀，把你们这些畜牲全部杀死，想我为你打刀，你跟我下跪叫我祖宗都没门。说完呸的一声，一口唾沫吐到鬼子军官脸上。鬼子军官恼羞成怒，一巴掌把王大狗扇倒地下，同时一声大喊，四周便响起一阵拉枪栓的声音，眼看一场灾难就要来临。这时，人群里冲出一个人，对鬼子军官说，我的也是铁匠王，皇军的指挥刀，我的愿意的干活。鬼子军官呵呵大笑，上前拍着来人的背，说你的良心的大大的好，皇军的大大的有赏。村民怒目一看，竟是王小狗。人群便沸腾了，有的吐痰，有的挥拳，有的怒吼，“铁匠狗”“狗汉奸”骂成一片。王大狗几次想撑起来，但都没有成功。王小狗一个箭步上前急急扶起，并哭着喊了一声爹，但王大狗没有应，只是恨恨地说，我——不是——你爹，我——没有——你这个——儿子，说完连吐几口血，断了气。
    两年后，日本鬼子又遭受游击队的一次重创，游击队员人手一把钢刀，在丛林与鬼子短兵相接，双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阴天暗地，异常惨烈。最后一百多个鬼子全部歼灭，五十多个游击队员也只生还几个。当时发现，游击队员的钢刀都锋利无比，鬼子的刀枪有的被砍断，有的被砍弯，有的被砍豁，特别是鬼子军官那把新打的指挥刀，竟被砍成好几截，鬼子军官的脑袋也滚在一边。事后伤员说，这支游击队的活动经费都是队长掏的，所有的钢刀也都是队长打的，队长在杀死鬼子军官后牺牲了。
    拿起那一把把还在滴血的钢刀，发现上面都印着三个字——“王小狗”。在阳光下，那些字熠熠闪光。出处：灵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