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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傻妻》

【言情小说】《傻妻》

第一部 第一章 出嫁

作者: 丝柳

第一部 第一章 出嫁

  那年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接班人林副主席坐飞机外出旅游不小心掉在了外蒙,一时国内民众大乱。有人说,彪啊,那是长膀儿的虎,还有个叫姬鹏飞的,都要飞,毛主席也留不住。

国家没了接班人,就象皇朝没了储君,岂不是要大乱?   

傻妞那年十六岁半,她妈总给人说她十八了,没别的,傻妞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中,竞招人耻笑。娘是盼儿子盼得眼黑,结果还是生了六个丫头片子,其它几个倒好还机灵点,她还愚笨冒傻气儿,所以,娘对她上一次的笑脸是在什么时候,她早忘了。丫头片子早晚都是赔钱的货,早把傻妞找户人家嫁出去,家里不仅少个负担,多少还能得些彩礼钱。  

 傻妞有名字,而且很好听,是她奶奶取的,叫秀丽。这世上最疼她的人就是奶奶了,因为只有她对病瘫在床上的奶奶一个劲儿的笑,给奶奶端水送饭擦屎倒尿。

 可惜奶奶前年就死了,她也一天天长大,奶奶死后,她就叫傻妞,姐妹中排行第三,更多的时候人们叫她三傻子。

 今天天刚亮,妞已烧开了粥锅,掀开锅盖,热腾腾的白气扑在凉嗖嗖的脸上,各外舒服,一阵米香味扑鼻。妞使劲吸鼻子,好香啊,很久家里都没做过米粥了,肚子咕咕叫起来。妞把粥米汤舀进了黑乎乎的木桶里,用大铁勺搅了搅,里面翻出烂白菜叶子和粗粗的米糠。娘说猪多吃点,过年杀了卖钱给她们每人买一件新衣服。妞不记得她穿过新衣服。她不断用力吸着米香气,真香。慢慢盖好锅,吃力地提着一大桶猪食打开前房门,左右手交替着拎进院子,把猪食倒进猪食槽里,去开猪圈的门。娘说今天家里来客人,早早喂猪,吃饭,然后让她换上大姐洗干净的最好看的衣服,那衣服,大姐只过年时穿过一次。

 娘叫着四丫儿快洗脸,五丫快起床,喊着二丫儿赶紧着把尿盆倒了,一会儿来客人,又冲着爹嚷,这大冷天儿的窗户纸都带着窟窿眼儿,要不去他二叔家借点纸糊糊?我说你真是没心没肺的,前年他家用我们两巴掌大涮过油的窗户纸到今儿也没还呢,他二婶子大出血,我还给她送了五个鸡蛋,这两年他们给我家东西了吗?哧哧哧,这该死的鸡,真是记吃不记打……啪的一声,传来鸡咯咯的乱叫,扑愣着翅膀从灶堂间飞跑进院子。

一顿唠叨后,娘从房间里出来,拉过妞:完了没,做啥也没个痛快劲儿,快收拾收拾屋子,给小六喂饭,瞧,脸还没洗呢,真是,我你这么大岁数,手脚风车儿似的,干啥子都利索,你是一点不象我。妞被娘急急的脚步拉着向屋子走,大木桶咚咚碰在腿上,进得灶堂娘把大木桶拽地上,从锅里舀出来一大勺热水倒在脸盆里,快洗脸。水热热的,贴在妞凉凉的脸上真舒服,热水呀。娘说,好好洗洗,瞧这脸脏的。妞不舍得离开热水,一遍遍用双手满满地捧起水,脸低下去,用手抹脸。

好了好了,娘递过来一块干毛巾,快擦擦。妞直起身子在脸上擦,毛巾干硬,把妞嫩嫩的脸划疼。放下毛巾时,娘脸色舒缓了,娘说,这模样还算象我。又抓起毛巾在水里搓搓,用力在妞的脖子上擦了几下,梳头去。

  妞梳好头,给小六喂饭,娘拿一块抹布在酱红色油漆掉得斑驳的家具上左擦西擦的,妞不时偷偷看看娘,只有过年了娘才会这样。太阳出来了,有了日光,房里感觉着暖和起来,娘让二丫带着几个妹子出去玩,给妞换上了大姐的新衣裳,妞乐,大姐穿这衣裳可好看了。

娘居然冲她笑,妞看呆了,为了这笑,她更加乖的让娘牵到了两个女人面前,进家门的一个是本村的王婶,一个女人不认识,但,她们可都在笑,从娘把她们迎进家门时,三个人就不时说说笑笑,有时候还大笑呢。

  妞很久很久没看到娘的笑,没看到别人对她笑了,包括这个王婶,每次王婶看到她都吐口浓浓的痰,妞注意看过,是黄色的。最后娘对她说,“妞啊,你长大了,得嫁人了,瞧这姐姐不,是来领你去婆家的,是你大姑姐,你女婿可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好好伺候公婆,好好伺候你女婿,知道不?”

  这姐姐笑得多甜啊,而且比用两根黄黄指夹着旱烟不时露出一口黄牙的王婶好看得多,象仙女一样好看,姐姐冲她笑呢,不仅对她笑,还把她拉进自己怀里,用手摸摸她的头发,用从来没听过的那么好听的声音说,“长得多俊啊,我一看就喜欢,到了我们家,就跟你家一样,我弟弟可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木匠,长得模样好,身板好,你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妞听不懂,但被搂在怀里的感觉太好,妞就一个劲儿地乐,问什么都点头。王婶吐着让人恶心的烟雾,露着一嘴黄牙象夜猫子一样地笑起来,“噶噶噶,成了成了,就这么着了,他大嫂子啊还是三儿有福气儿,他女婿家多好啊,瞧人大姑姐这穿着,人家这说话,还能错得了,你不信别人,还信不着我?”是是是,他王婶,可多亏你了,他姐,我这闺女长得还凑合,干活也勤快,就是脑袋笨点,你们多管多教,不听话了就打,呵呵,呵呵呵。仙女一样的姐姐递给了娘一个红布包,说,这是彩礼钱,拿着。

  于是,妞就坐上了火车,火车啊,妞一路从早上鸡叫坐到晚上狗叫也没合眼睛,从山里出来,这火车进了平地,平地有这么平坦?一个小小的山包包都没有,到处是青青的庄稼和绿色的树林。  

妞弱智,但不弱体,她在家什么都干,因此当强子第一眼看到她时,这个身材娇小,但脸颊红润的小姑娘,还是让他轻轻一笑。

妞的脸红了,这个男人,他冲自己笑呢,原来村里的男人都冷眼看她,有两个也冲她笑过,可让她心底怕。这个男人的笑,让她感觉象夏天的风一样,所以,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也冲他笑着。  

强子呆了,回头打断自顾说个不停的姐姐,“她脑子有毛病?”

 “强子,这模样身板都不错,年龄也好,就是心眼笨点,可咱们家,你说……。”

 “姐,送她回去。”强子转身回了屋。

 妞傻傻地站着,这个男人突然就不高兴了,让她心神无主,为什么啊,他为什么笑时那么好看,不笑时又这么可怕。她看着这房子,好大呀,比她家的大一倍,这院子,也是干干净净的,不象她家,四处破破烂烂,满院子的鸡屎鸡毛。

 想到她家,她想娘了,走到姐姐面前,姐姐却突然起身风风火火跑进了屋,吼着,“强子,你有良心没有你啊,我出去三天,给你领个媳妇,回家我水米没沾牙呢,你让我送回去?你知道咱们家娶个媳妇那么容易?啊,要能娶,还能等到你都快三十了还光棍着?那个小妖精倒是天天往你跟前儿蹭,你能啊,你能把她娶进来,”尖利的声音过后,转为低泣,“为了你,为了爸,为了保住咱这个院子这个家,我我我……”

 接下来是呜呜的哭声。

 这时候妞走进来了,“我娘咋不来?”

强子看她一眼,她不丑,眉毛细细弯弯的,眼睛很象清澈的小溪,脸色也好。

“你嫁又不是她嫁,她来个屁!”

妞又傻了,怎么姐姐也不高兴了,她把眼神调向了姐姐的怀里,就昨天啊,那怀里很暖和,姐姐笑得多好看啊。

强子不作声,姐还在唠叨,对门屋里,传来爹急促的咳嗽声,姐忙停了哭,跑过去.

强子抬头看了妞一眼,“你多大了。”

 “娘说我,十八。”

 强子上下打量她,扫过胸前,隐隐若现两个小小的圆包,不知道是她本来就小,还是宽大衣服显得小,不过肯定没有英英的坚挺结实,头发黑黑的扎两条辫子挂在两肩,有些乱,脸出奇的白嫩,脖子比脸黑了许多,一双手不安的搓着前衣襟,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伤口。强子恼怒的扯过毛巾擦下脸。姐走进来,低头坐在炕的另一边,“强子,王力家都娶不上媳妇,别说咱们家了,听姐的话,啊,姐有啥办法。”说罢眼泪又河一样流开了。

  强子眼红,为什么?他不懂,小时候爸是这公社里最伟大的人,是扛过枪过过江的人,一转眼,老爷子有了说不清的历史问题,问题交待了几年也没交待清,终于躺在了炕上。从小就要好的英英也只能和自己偷偷来往,再不敢谈婚乱嫁,要不是自己识字会木匠活儿,交几个小哥们儿,他们家真是成没人敢来的坟墓了。

  姐姐还在说着啥,后天又开批斗大会,有干部来家里还问老爷子的问题。他真想一刨子把那个村革委会的石主任给刨了!

  妞站着不敢动,她突然发现原来这一切都很陌生,眼睛从姐姐身上转到这个男人身上。强子说,“她有十八?”姐说,“爱多大多大呗,端得动盆就嫁得了人,能给你暖暖被窝,给你们爷俩做口饭吃啊。”

  “我不用谁暖被窝做饭!”强子怒吼。

  “强子―――”姐哭得断了气儿,“我有啥办法,咱娘死的早,爹又这样儿,我,不都是为了你和爹嘛,要没你们,我我我,我早死了干净了,呜呜呜。”强子浓黑的眉竖着,脸色铁青。姐压着自己的哭声,“把你的事儿办了,我死了没牵挂。”

  强子突然大叫,“死死死的,你别说这个。”

  姐也尖声叫起来,“我就说,你娶不娶,不娶我就死给你看。”


  妞吓得缩在门旯旮里,她看不出强子为啥生气,可她懂了,这个男人不喜欢她,不要她。她怕,惊恐地看着姐姐,又呆呆地看着强子。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呼喘气,看着姐姐一串串流下泪的来,抽动的肩膀。对门屋里又传来一阵更急的咳嗽声。两人都努力平静下来。

  强子深吸几口气,墨一样的眼神看着窗外,听着北风挤进房门的嗖嗖声,这个秋天竟然来得这么寒冷。姐无声地流泪,无尽无休的泪。爸那虚弱的身子,这个家。强子又看了妞两眼,叹着气点了头,姐姐擦擦眼睛冲妞笑了,起身再搂了搂她,“好了,就这么定了,后天吧,怎么说也得办两桌,”又给她整整衣服,“你早起做饭,过来,”拉着她走到灶房,一一指给她柴米油盐,“做好饭,先给这屋,哦对了,你进来。”

  屋里炕上,躺着一个瘦骨如仃的老人,房子里没味儿,不象她奶奶躺炕上时,屋子和夏天的猪圈一个味儿。

  老人缓缓转过头,姐说,“爸,这是强子媳妇儿,模样好,身板儿也好。”对她说,“叫爸。”

  老人看着她,低弱的声音,微点头,“难为孩子了。”

  “叫爸。”

  爸?妞家里有爹,怎么突然就多出一个爹了?

  “叫啊。”

  老人摆摆手,“能过好日子就中。”

  姐姐没吭声,过好日子?傻媳妇儿还能把日子过多好,她只希望有个人能给爷俩做个饭吃,看个家望个门儿,弟弟好歹也算有个女人了,再生个孩子传个后,唉。

  拉妞出来,不住口地交待着。

  “你先把后院的柴草收拾收拾,然后帮强子干活,要听强子的话,吃饭让他先吃,好吃的给他留着,睡觉你先睡,把他的被窝暖和了,你再到你的被窝睡――”

  “姐,你先把她领你家去。”

  “不用,我把我那床新被给你搬来。”

  “先在你家住这两天,让她洗个澡。”

第一部 第二章 结婚



第一部 第二章 结婚

  出了院子,姐拉着她走,遇到人,她总是冲人家笑笑,但人家都没跟她笑,而且快步和她们拉开距离,直到走进一个小小的偏辟的小路上,遇到了一个人,姐把她推在自己身后,老实得象公鸡踩下的母鸡,“石主任。”

  “桂花,这就是你们家买的媳妇?花了多少钱?”这人围着姐转,姐挡在她前面。姐的声音软软的,“是是,是啊,花了,二百。”“二百啊,不贵不贵,长得多水灵。”

  “石主任,她,是个不懂事的,后天就和强子结婚了,石主任……”姐的声音象哭,妞却听到了让她心底冷冷的男人的笑。妞吓得闭了眼。

  “后天?不是有干部去你们家问老爷子问题吗?他还不交待,你们家还娶媳妇?”

  妞贴着姐的身体,姐筛糠一样抖起来。

  “石主任,我,我这几年,做的还不够吗?我就求求你了。”

  “好了,你让开,我瞧瞧这丫头长得咋样。”男人蛮横的冷冷的声音。

  姐反过双手,抱住了妞,“求求了石主任,我爸他活不了几天了,我给他爷俩买个洗衣做饭的,她是个傻丫头,她傻,”

  “你让开。”妞听到姐惊叫了一声,“求你了石主任,我我我,我今晚……”姐的声音低下去。传来姐痛苦的忍不住的呻吟声。妞紧紧贴着姐,姐也紧紧反臂抱着妞。姐在一声惊叫中喘息着,“求你了求你了晚上晚上还不行吗?”终于听到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包米场边的小屋里。”

  姐挪着脚步,妞睁开眼偷偷看去,一个男人擦身而过,一双眼睛邪邪的亮亮的,吓得心从嗓子里跳出来。 

妞最鲜活的记忆就是结婚那天。

  那天,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结婚,姐告诉她自己结婚了。

  早起,姐给穿上了很漂亮的衣服,给梳了头洗了澡,姐还摸着她的奶子和肚子说,“长得还有板有眼的,比我想得好多了,肯定能养个结实的孩子。”

  然后姐给吃两个鸡蛋,还催着她快吃,鸡蛋啊,她只记得娘吊在房梁里的篮子里看过,娘说,这是鸡蛋,交给社里可以换面的。

  鸡蛋真的很好吃,所以结婚真的很好。虽然姐告诉她今天只上桌不能吃饭,她直直地看着满桌子叫不出名来的菜,看着桌子上你二婶他三姨吃得满嘴流油,她也觉得结婚很好,两个鸡蛋,她的肚子一点也不饿,大家都夸她长得好看,从来没这么多人夸她,这么多人向她笑。还有几个年青人在跟她笑,把他往那个叫强子的男人身上推,挨近他时,她真的一点也不怕心里还挺舒服的,可是强子好象不高兴,他那天喝了好多酒。

  妞不明白,结婚到底是几个人的事儿,强子喝多酒,没进屋,进屋的是几个年青的小伙子,他们争着抢着抱她,哈哈笑着亲她的脸蛋,摸她的奶子,妞使劲躲,可是躲不过他们手,有一个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裤子。

  强子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妞在几个哥们儿的调笑中,一边躲着,一边笑着。伸进妞裤子里的手来没出来,妞拉着那只手,在强子看来,不知道是往里塞还是往外拽,妞看到强子进来,愣了,挣脱着向强子扑去,她想离开这帮人,强子让他感觉安全。

  强子接住妞,狠狠打了她一耳光,也打跑了所有人。 

  妞捂着脸,不敢哭,眼神一点点追着强子坐到桌子边,他倒水喝,阴沉地脸色好可怕。

  妞好想尿尿,可她不敢说也不敢动,身子一阵痉挛,一股热热的尿流下来,尿水湿了袜子鞋子,流在地上。 

夜深了,深秋风凉,强子猛地搡开窗户,良久无语。

  妞很累,想睡觉,可她依然静静地在地上站着,油灯突突的火苗,映得屋里忽明忽暗,最后一丝暖气都被夜风抽走,妞的双腿早已麻木。强子终于说,睡吧。妞挪动双腿,酸软着扶着炕边坐下,想起了姐的话,脱衣服,用裤子干的地方,擦了擦两腿和腿间,然后脱光了上衣,上炕。

  炕上只有一床新被子,妞打开想钻进去。姐说过,先给强子热暖和了,再回自己的被窝睡。强子转过头看看她,看看地上潮湿的一片,冷冷地说,去洗干净再上炕。

  夜风吹进屋里,吹进心里,妞身上凉凉的,她眼不眨地看着强子,捂着被强子打痛的脸,下炕去找盆。强子关了窗户,油灯轻轻爆响,小时候娘说,油灯爆花,是有喜事的,难道他今天娶媳妇儿,也算喜事?这个尿裤子的傻丫头会是她的喜?外面传来摸索着磕磕绊绊的声音,强子把门帘掀起来,灶堂里才有点亮光,妞光着身子拿了盆,去缸里舀水,然后撩水洗自己沾过尿的腿和腿间。强子过来把她拽进屋里,把盆端进来,放下门帘,低吼,你傻呀,那是凉水。妞呆呆地看着强子,身子缩成一团,强子把桌上的暖壶拿起来,给她倒上热水,狠狠道,洗。

  强子心底长长叹气,这个女人,木头一样的女人,这一辈子,他的炕上也就是这个女人了。

  她不是英英,英英昨天搂着她的脖子哭了半夜,她不能嫁给他,不能连累全家,可她说了,她是他的人,她拉着他的手摸遍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但她还没真的变成他的女人,不是她不给,是他不要,不是他不想要,是他不能要。 

  妞洗完擦干,钻进了新被窝,被窝里冰凉,可她努力把身子展开,脚下也要热乎,姐说的。油灯的火苗渐渐变小,黄豆一样大,强子脱掉外衣,上炕。妞光着身子起来,把被窝捂严,钻到旁边旧被窝里,冲着强子颤颤地说,“热乎了。”

  强子还在想英英温热的嘴和身子,他不能害了她,她即不能嫁给自己,就不能占了她的身子,不然她找哪个男人能饶她?这一天他都在反复想这样做对不对,可因为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打了这个傻丫头,现在他越来越坚定自己做对了。屋里没有最后一丝亮光,强子进被窝,旁边已传来傻媳妇轻稳的呼吸,他,高强,今天结婚了。

  妞醒得很早,如果不是因为昨天太累,她能起的更早。她起来时,强子就不在屋里。炕上一条旧棉裤,肥大的,自己尿过的不见了,妞穿上,提着裤子跑出来,她想看到强子,就算强子打她,她也想看到他。强子在院里做木匠活儿,妞悄悄笑了。强子听到动静,抬眼看看她,说去把你的裤子洗了。妞点点,回来叠被子,洗裤子,生火做饭。

  强子进来,看她在锅里添了水,拿出盆来淘米,虽然是包米和一些干菜叶,但妞可高兴,她一年只有几天能吃上包米,于是把风箱拉得呼拉拉响。

  第一碗饭,是给老爷子的,姐说过。

  揭开锅时,妞惊喜得笑,锅里的米汤里显着米粒呢,在她家的饭,如果做米粥,是要用勺子搅了再搅,才能搅出来米粒啊。先拿碗从锅里米粒最多的地方舀了满满一碗,然后端着小心翼翼地走到对面屋,撩开门帘,站在门边,老爷子转过头来见到她,愣了,妞笑着。

 “爸,吃饭。”

  强子看着听着,摆上桌子,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这是半年多来,第一次桌子上摆两副碗筷。

  妞只吃一碗,虽然没饱,可她又笑了,这是她过年时才吃得到的东西,而且没人跟她抢。强子放下筷子的时候,锅里还有她掌心大一些米汤,这可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看到锅里有剩下的饭。

  姐来了,妞说,“姐吃饭。”

  “我吃了。”然后进对屋和老爷子说了几句,出来拉了强子走到院子里,妞的眼神追着强子。姐问强子什么了,强子阴了脸,没理姐,姐急了,又说,强子却快步走开,姐才叫得妞都听见了,“你娶个媳妇当摆设啊?”

  强子装好工具,提着包走了,姐回来看看呆呆的妞,把她拉到炕上坐下。

 “强子和你睡觉了没有?”

  “我睡了,不晓得他。”

  姐狠狠用手指戳下她的脑门,摸了下她红肿的脸,“他打你了。”

  “嗯。”

  “为啥打你?”

  “不晓得。”

  “你呀。”姐拉拉她的手,“他要你就给,听他话,别和他闹别扭,强子从小就不会欺人。”

   这傻丫头,不明白和男人睡觉是咋回事,强子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不急才怪。想想又给妞交待。

  “晚上他要你做啥你就做啥,别哭别闹,他就不打你了,明白了?”

  妞想想,使劲点头。

  强子很晚才回来,妞在门口站得腿酸,伸手去接强子的包,强子不理,妞跟在他后面进屋。

  强子洗完脸去对屋和老爷子说话,妞跟进来,强子说,“你别老跟着我。”妞就到灶堂里掀开锅盖,往桌子上端饭。 

  老爷子说,“别难为这孩子,心眼儿实。”

  强子说,“爸,明天说来的干部,不来了,你放心吧。老周家盖房要我打木架,我得忙几天,让姐多跑几次。” 

“不用了,有这孩子就行了,她叫啥名儿?”

  强子说,“回头问问我姐。”

  强子吃完饭出去,妞又跟了几步,想想回来,脱了衣服上炕,依然钻进了新被窝。

  强子回来后,看到妞在被窝里只露出了脑袋,脸色很红润,只是愣愣地盯着房门,见他进来,爬起钻回自己的被窝,说,“热乎了。”

  强子这才看了妞的身体,皮肤居然很细,身上白白的,一对白白的奶子,也不象穿上衣服时显出来的那么小。

强子关上房门,吹了灯,脱掉外衣和鞋袜,趁着月光钻进新被窝。

  被窝很热乎。
第一部 第三章 飘雪



第一部 第三章 飘雪 文 / 丝柳

强子的活儿很多,因为强子不仅活儿好不计工钱,而且让他做活不用客气,他也从不说不给做,忙不开了宁肯起早贪黑。但这段时间强子却没感觉累,不用他做饭伺候爹了,爸的屎盆尿盆都不用他管,更重要要的是他在外做活,知道家里有个人照应,从心里感觉松份,最舒服的是每天热热的被窝,能解一天的乏。

傻媳妇儿姐说叫秀丽,名字很好听,强子眯着眼睛调线,用牛角墨斗打线。做完活把人家的院子收拾干净,破碎的木片用袋子装回家,天冷,强子嘱咐妞多添些木屑烧炕。

转眼,寒风就吹进了院里,冬天不能盖房子,活计却不少,毛主席的语录和文选家家有,每家都要做个书架,把毛主席像和语录文选什么的放好,是石主任交待的。

妞就从高梁花子开到高梁米进了锅,来了一个半月了,这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天天笑着,家里那些做饭洗衣的活累不着。她的脸色更加红润,手上皮肤也细白了好多,几件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姐还给拿来了一身棉衣,虽是旧的,却是妞最漂亮最暖和的棉衣了。只是姐时不时问她,怀上了没,妞摇头,妞知道娘怀小六子时,天天吐,爹说又怀了,她没吐,所以没怀上。姐后来问着问着就烦了,说到底能不能怀上?别买个不下蛋的鸡。

第一场雪下来时,妞正在屋子里给强子缝袜子,她是看过强子用针时记着针和线放哪儿了,可她不会用,针扎了手几次,冒着细细的血点,妞放嘴里吮,抬头看时,外面天地浑暗,满天飞舞着细鸡毛一样的东西,不,是白色的,象鹅毛一样白。妞呵呵乐着,放下袜子,急急披了件衣服跑出门外,仰起头,双手接着不断落下的晶莹的凉丝丝的东西,却接在手里就没了,这是啥东西?这么好看?妞在院里站着,站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一点点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染白了,好看的,干净的这所有的一切,都变样儿了。妞觉得这里真好,什么都好,吃的好,住的好,强子好,姐好,爹好,今天这天地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强子一路不知道寒冷,他是听打书架的人家说的英英的事,英英是这石门村里最俊的姑娘,自然有很多给提亲的人,也是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自从他家成了群众仇视的目标,英英和强子的事没人关心了,大家只关心根正苗红出身的英英花落谁家。

今天听人说英英许给了公社副书记的儿子,洋历年那天结婚,婆家光彩礼钱就给了五百块,还不算衣服鞋子,还给了个家传的金戒指。说话的人们满口的羡慕,背着强子说,可强子听到了。还有十九天,英英就嫁给公社副书记的儿子,他默默地做着活计,狠狠地推着刨子,英英,她真的嫁?直到天黑,人家催着说别干了,在这儿吃吧,强子说不,回家吃。

英英本应该是他的女人。

披着一身雪,强子不知道天黑天冷,推开栅栏,直直往屋里走,显些撞上一个雪雕人。是妞,伸着双手,仰望着天,和天地浑为一体。

强子站住,以为妞冻死了,细细看才发现她被雪花打得眨眨的忽明忽暗的眼睛。

“想冻死啊,回屋去。”强子拔拉一下她,径自走回屋里。

妞才看到强子,这是到这里的第一次,强子回家她没接。

跟着强子蹒跚地回到屋里,妞没打扫身上的雪花,忙给强子倒水,不小心碰倒了暖壶,一壶热水全洒在身上。

强子赶紧走过来,妞结巴着,“我,我,我,倒了,”忙着手胳膊去擦桌子。

“你干啥呀!”强子大吼,拉过妞,用力扯妞的上衣,看看下面裤子也湿了,又去给她脱裤子。

“不要脱,不要脱。”这可是姐给的最好的衣服,强子却给撕扯着,妞四处躲。

强子着急,她怎么不知道烫疼啊,想想又明白,是她冻在外太久了,还有手,定是没知觉了才碰倒了暖壶。

“快脱。”热水透过衣服沾在肉上再脱,会把肉皮都带下来的。

妞也感觉到疼了,嘶声叫。

老爷子那边着急的声音,“咋了?”

“没事爸,她把暖壶碰倒了。”

“快抹酱油,抹酱油,咳咳咳”

把妞扒个精光时,强子仔细看她的前身,还好,只有左胸上掉了块皮,小腿上有一片红肿。

妞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强子上炕扯开被窝,“上来。”然后出去倒酱油。

妞的手冻僵,想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动作更加笨拙。强子放下碗,给她盖好,只留下左前胸裸在外,把灯蕊挑亮,怒着“外面冷不知道?”

妞感觉皮肤上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说疼,她把热水全洒了,强子还没洗脸洗脚呢,他天天晚上得喝水洗脸洗脚,还有,暖壶碎了。小时候她打碎只碗,三天娘也没给她饭吃。

妞左乳上面铜钱大一块没了肉皮,冒着淡黄色的体液,周围几个黄豆大小的水泡。

强子拿了毛巾蘸上酱油给她抹,妞大叫,强子皱着眉住了手,“忍忍。”

妞就咬着牙不做声了。强子的眉和眼睛最好看,里面黑黑的象夜,却有点点闪亮的小星星,眉浓浓的,皱起来就仿佛聚了许多愁,妞不喜欢看他皱眉,于是伸出手,想把那眉抹平。

“你别乱动。”

强子躲开她的手,继续给她抹酱油。“跑外面冻着干啥?啊?”

“外面,白白的,好看。”强子把酱油瓶放桌上,冲她吼,“下雪有啥好看的?在屋里不能看?”

“下雪?雪?”

强子压着怒气,“你们那儿没下过雪?”妞不敢说话,咬着下唇看强子,摇头,不时促促两条弯弯的细眉。

她不丑,这眉和英英的粗浓的眉毛一样耐看。强子从伤处看到了她整个胸部,很好看的皮肤和体形,强子下炕端着碗拿毛巾出去,有点恼自己想掀开被窝,看她胸下部位的冲动。

得给她找个医生,吃药或打针,不然她肯定感冒。村里的医生叫半农半医,是做农活和医生的兼职,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去医院治。

自从强子家受了批判,全村里就医生家两口子待强子客气了,他家也要强子给做书架,所以来得倒快,看到妞说,“你媳妇还挺俊。”

强子扯扯嘴角,“跑外面傻站着去了,冻的。”

药怕是来得慢,打针吧,强子说行。

医生在支架上支一个小铁盒子,妞很奇怪,不用柴,居然有小火苗,在用水煮什么东西,却不是做饭。

当医生拿出煮过的针筒,用镊子装好针时,妞突然怕了,她想那针不可能是扎强子的,一定是扎自己。

妞生过病,却是第一次打针,一切在她看来都很好奇,直到医生走近她说,“趴下。”

妞死死地盯着医生手里的针管,一点点在被窝里蠕动。

强子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还是冰冷的,抱着她的身子帮她翻过身,妞形体从背看,更妖娆,左右腰眼里各有一颗褐色的痣。

妞怕死了针和医生,可她只流泪没出声。医生是强子尊敬的人,他曾经救过他娘的命,可是后来他娘还是死了,后来给爸看病。

强子说大哥,我明天就给你打书架去。医生说,急啥,先忙别人的。

送医生回来后,强子看她掉了泪,说,“打针治病,小孩子都不哭。”

妞忍着不掉泪,好半天才怯怯地说,“热乎了。”

强子叹口气,“你在那被窝睡吧。”吹了灯。

夜里,强子听到妞在翻身、惊叫,开灯看时,妞满身大汗,紧紧闭着眼睛。没了呆呆的眼神,妞的神态很象睡着的婴儿,脸色潮红,几缕乱发贴额上,很纯静,让强子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酥醒。等发觉自己冷时,也不知看她了多久。妞的被子移到了肩膀,露出她若隐的胸部,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包扎好的布有些散,强子动手给她重新绑了,居然,有想摸她抱她的冲动。

妞三五天就没事了,烫伤不容易愈合,难得她皮肤这么好。

妞很高兴强子给他盖被子,虽然她身子烧得难受,可是她知道强子半夜给她盖了被子。小小特别小的时候,娘给她盖过被子,十几年她就有这么一个美好的记忆,而且为了再等到娘给自己盖一次被子,她有几年天天夜里睁着眼睛等到迷迷糊糊,掐自己的腿不让自己睡着。直到后来娘看到了,吼她,“还不闭眼睡觉。”

后天就是洋历年了,强子赶集买了肉和鱼,都冻在窗户外的大缸里,说过年那天吃。妞没事儿围着缸转,她很想打开扣在缸上的破锅,再看看一尺多长的鱼。在山里小溪边砍柴时,她看过鱼,可那鱼好小,强子能带回家这么大的鱼,还是两条呢。洋历年啊,为啥叫洋历年呢,点火的叫洋火柴,点灯的叫烊油,妞不知道为什么叫,她只知道在这里,点火多用几根火柴,多加些洋油,强子不怪她,妞常常乐得心里象飞,真的,那天她擦大柜的时候把一面镜子打碎了,她一天不敢吃饭,晚上回来吓得站在碎镜子前看着强子,强子什么都没说,只让她扫干净了,第二天还买来了一面更大的镜子,上面还有毛主席像,还有字,还有花,真漂亮。

妞等强子走了,偷偷去照镜子,呀,镜子里的人,真的,真的长得很俊,妞摸着自己的脸,乐乐,镜子里的人象花一样。

英英在路上截住了强子,给他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中午,村后的树林。树林是强子和英英几年前常去的地方,树林里有几只鸟,哪只鸟在哪搭了窝,强子都曾经非常熟悉。

强子一上午都在去不去上不定,看看日已在头顶,他还是收拾了工具走向村后的小树林。中午的林子,北风被树木嘶过,传来枯木的呜呜声,阳光并不耀眼,但照在人身上,还是让人感觉温暖。强子四周看看,在几棵人粗的大树中间,有一堆被人打下的树枝,显然没来得及搬走,在靠南向阳的地方坐下来,静静地听着寒风呼啸的声音。远处传来稀松的狗叫声,一道红影奔跑过来。

强子放下工具包站起身,是英英,迎风飘起的乱发和红围巾,在灰秃一片的树林里穿行飞舞,格外动人。英英远远奔过来,张开双臂,强子迎过去,那身体重重的砸进了强子怀里。怀里的人颤抖着紧紧抱着强子大口喘着气,“强哥,带我走,走,哪儿都行。”

强子的脸贴着英英冰凉的脸,“你咋跑出来了。”

“我,装病,只有这空儿,你带我走,走,永远别回来。”强子的心被风吹透,沉默着,更紧的抱着英英。

“强哥,快,带我走,现在就走,走。”英英从强子怀里挣出来,拉着强子走。

强子把英英重搂进自己怀里,“走?走哪儿去?”

“哪都行,上不了天堂,咱入地狱,吃不上稠的,咱喝稀的,只要,和你在一起。”英英还在喘。

强子的脸在英英脸上磨蹭,“不要家了?不要你爸妈了”英英哭出来,“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他们谁替我想了,我不要。”英英疯一样拉着强子走,大叫,“走,快走啊。”

强子不动,闷闷的声音,“不,我瘫炕上的爸,咋办?” 英英拉不动强子,急得跺脚,“是,你还有瘫爸,你还娶了傻媳妇,你都舍不下,可是我呢,啊,我怎么办?”

强子说,“你不是要嫁人了吗?”

“你,你,你个没良心的,如果你不娶傻媳妇,我会答应吗?啊,我不是被你气的?”

“我不娶媳妇你能嫁我?”强子深深地看着英英,英英被这眼神震住,那里面的悲痛和无耐让她心如刀割。

“强哥!”英英再次扑进强子怀里,哭得惊天动地,“我们这是啥命啊!”

强子被风刺中了眼,仰头看看天,是啊,老天,这是啥世道?

英英哭着抽泣,走不得,躲不掉,强哥我们就认命吗?

强子沉默地站着。

很久,英英忍住哭声,说,我得回去了,找不找我,他们指不定又生啥事儿。强子说,无所谓,我不怕。英英说我怕,别给你们找事儿了。强子说,以后你别找我了,我有媳妇你也成人家的媳妇了,好好过日子。

英英眼睛睁得滚圆,盯着强子眨也不眨,说强哥,你记着,我是你的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强子捂英英的嘴,瞎说。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各儿。日子还长着呢。英英说,没有你我死活一样。

强子说你记着英英,这天儿早晚得变,信我的,也为了我,你得好好活着,让我知道你过得好,这样我活着也有劲儿,知道不?英英搂着强子的脖子再哭,还哭,哭得风也跟着抽泣。
第一部 第四章 新年



第一部 第四章 新年

终于到新年了,强子却一大早出去了。几天强子的眉皱皱的,妞好想用手给他抹平,可怕他骂,所以就只有呆呆地看着他。妞不敢说话,目送着强子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收拾着强子没动过筷子的碗。

  强子病了?上次强子给自己找了医生。强子一定是病了,人病了才不吃饭。

  妞着急了,她的眉也皱起,找上次给她扎针的人也给强子治病,打针治病。

  妞两个月来第一次走出了家门,来到街上。一切都是陌生的,茫茫然向前一步步走,回头看看家,遇上人,她盯着打量,但都不是那个给自己打过针的人。

  半条街走过,她回头时,身后出来了不少男女老少,指指点点,妞就转过身来往回走,人多了,会打针的人说不定就在了。

  “看看,这就是强子娶的傻媳妇儿。”

  “模样还好。”

  “傻给谁送去啊,桂花还指望着她下崽呢,下崽也是傻子,还不如不下。”

  “生下来,别吃她奶就行,我们家他二姨那村就有一个傻媳妇,生个小子,吃羊奶长大的,不傻。”

  “哎,你瞧瞧,她怀上了没?”

  “不象,走路是慢点,可身上看着还轻着呢。”

  人们看妞,妞也认真一个个瞧着人们,缓缓从人们身前经过。

“这傻丫头不是找什么人呢吧。”

  “象是。”

  “问问。”

  “问啥呀,少理她。”

   终于还是有一个好事儿的胖婶伸了脖子叫开了,“强子媳妇儿?你找人呢?”

   强子媳妇儿?妞愣愣,冲胖婶笑开了,停下来。

  “瞧这傻样儿,找谁呢?”

  “打针治病的。”

  又几番叽叽喳喳,“说话还挺清楚”,“是啊,衣服穿得也干净呢”、“头发自己梳的吧,还挺黑。”有人走过来,在她腰里摸了一把,“身子倒也结实。”

   妞被越来越多的娘们和孩子们包围了,有人问她多大了,有人问她家是哪儿的,有人问她会做饭吗?洗衣吗?收拾屋吗?下地干活吗?妞都乖乖回答。

   有人问,“强子对你好不好?”

   妞更乐了,“好。”

  “他咋对你好?”

  没等妞说话,有尖声叫着,“夜里搂着她睡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多少年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妞看大家对她这么笑,也笑。

  石主任就是被娘们儿的笑引过来的,娘们儿的笑声什么时候都和烟酒一要吸引爷们儿。石主任应该在离群人不远处拐弯,今天公社副书记的儿子娶了这村里最好看的丫头英英,他这个当村革委会主任的正是表现表现的好机会。

  走到众人面前时,早有老娘们儿相互捅了胳膊,自然的退后了,妞就最直接的面对了石主任,妞一看到他的脸和眼睛,就想起在山里砍柴时遇到的蛇,慢慢向后退缩着。

  “呵呵呵,今儿都在这儿聚了?有啥好笑的,也让我笑笑。”

  娘们皮笑肉不笑地嘿嘿着,有人用手指指妞,“强子媳妇儿。”

  石主任早把妞打量了个仔细,上次桂花挡着没看清,这次一看,比上次更水灵了。

  “呵呵,今天英英出嫁,你们不去看看热闹?来,强子媳妇,认得回家的路不,走,我送你回家。”

  娘们儿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妞被石主任拉着,挣不脱。

   家,出来不远的,她是再三回头看怕走丢的,妞知道应该一直走,她来时就没拐过弯,可这个人拉着她拐进了小巷子。

  “不走,不走。”妞望见了家门,扭着身子不走了。

强子远远地看着一辆吉普车进了英英的家,道喜的人渐多了,强子躲开人群。

  冬天的天气,今天算个好的,阳光不热却也照上了田野房屋,背阴处几丝残雪未融。强子顺着墙边踩着残雪走。英英今天是新娘了,他也算娶了媳妇,不过那是个地地道道的傻媳妇。

  冤家的路真窄,强子不愿意和石主任成冤家。全村一千二百口人,没人敢。可强子知道,总有一天,他们有帐算。

  不包括今天看到的这一幕,他的傻媳妇被石主任搂在怀里,在她身上乱摸着。

  强子的嗓子咕噜了一声,奔过去,用力扯开两人,瞪着石主任,眼睛要瞪出血来。

  石主任拉拉身上披的棉袄,“强子,这就是你媳妇啊,刚被一帮老娘们逗,我说送她回家,呵呵,我走了。”

  强子盯得看不到石主任的背影,回过头来看妞。

  妞被强子的脸色吓坏了,比结婚那天晚上更可怕。妞努力在想说点什么,“打针,治病。”

  强子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扯到了家,推在了炕上。

  “你出去干啥?啊?谁让你出去的?啊?”

  强子吼着,妞把自己的身子倦缩在炕的一角,眼不眨地随着强子挥舞的胳膊转动。

  “以后你再出去,打断你的腿!”

  强子再吼,对门传来老爷子的咳嗽。

  “干啥呀,别为难这孩子。”

  强子呼呼喘着气,慢慢坐在炕上,捂着脸耸动着肩膀。

  妞的身体渐渐不抖了,强子,哭了?她心里很难过,她不要强子哭,于是,她小心地放松自己的身体,慢慢用力拉着强子的胳膊,“你别哭,我再也不出去了。”

  强子压抑的哭声持续了好久,这是一九七二年的新年。

新年后的第二场雪,妞趴着窗户向外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让她着迷。强子在屋里做着木匠活儿,两个小时过去了,妞一个指头没动。

  强子说,“出去看看吧,冷了就回来。”

  妞回头看着强子乐,赶紧下炕穿鞋。强子突然觉得妞的笑不那么傻了。

  妞很听话,一会儿就进屋,冲强子说,“你也去。”满头的雪花,一脸笑。

  强子没理她,说,“把缸里的肉和鱼拿出来,用水泡上。”

  妞轻快地出去,新年那天强子哭,所以鱼肉都没吃,妞并不知道鱼肉什么滋味,可她知道强子今天没生气,她也想再看看那两条大鱼。

  妞只会烧火做饭,强子把鱼肉切好,妞就烧火。妞会唱一个歌,是听邻居的小姑娘唱的,她记得,可从没唱过:“小燕子,穿花衣。”

  妞的音符只有两个,强子愣了下,乐了下,在锅里放佐料开始炖鱼。
第一部 第五章 姐姐



第一部 第五章 姐姐

给老爷送去后,两人坐下吃饭,妞一直是等强子端碗后自己才拿筷子,她看一眼碗里的肉和鱼,吃一口自己碗里的饭,不时看着强子乐。

  强子吃饭不抬头,速度很快,所以每次都是强子先吃完。放下碗筷时,妞只在肉碗里夹了两小块葱花,还是一脸笑。

  “你吃啊。”强子起身往外走。妞的眼光追着强子,每次强子出去,她都得看他出院门,闪过短短的围墙,不见踪影。

   今天强子提着包不见人影了,妞夹了第三块葱花,真好吃。吃光碗里剩下的饭,有一个米粒掉在桌子上,妞拣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第二次用两个音符哼着“小燕子,穿花衣。”眼睛从肉碗看向鱼碗,真香,妞俯下身使劲闻着。

  最后深深吸口气,妞站起身准备收拾桌子,才发现,强子站在身后。

“你吃饱了吗?”

  妞乐了,强子咋回来了?

  “饱。”

  强子拿起她的碗,到灶堂把锅底剩的饭都舀进碗里。放到桌子上,把妞按坐下,又拿起妞的筷子一连夹了三块肉一块鱼肉放到妞碗里,“都吃了。”

   妞呆呆地看着强子,“饱,吃饱了。”强子又不高兴了,妞双手搓着衣角。

  “让你吃。”强子扭头出去了。妞傻傻地站着,强子为啥生气,能吃吗?吃了强子就不生气?可是强子为啥生气啊。

  妞站了很久才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然后就坐在凳子上看着饭碗,有米香肉香鱼香。

  强子不知哪儿来的气,他用力推着刨子,木屑雪花一样四下纷飞,用力打着墨线,啪啪的响。医生家的老婆说,“强子啊,我们一家啥都不怕,你是好兄弟,英英的事儿过去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强子停了刨子,看看医生的老婆,“嫂子,没事。”

  “我听你哥说,傻媳妇儿很听话,模样又好,媳妇嘛,还不就是做饭洗衣生个孩子,现在这光景,咋回事儿还说不准呢,好好过吧。”

  “嗯”,强子再用力,他刚才真的没想英英,就想傻媳妇俯在肉碗上使劲吸气儿那样子了。

  “嫂子,明天我再做,我爸这几天咳嗽的厉害,我让大哥开点药,回家去看看。”

  “行行,我这儿有件旧衣裳,我穿瘦了,给你家媳妇拿去穿。”

  强子进屋时,妞还坐凳子上看着一碗饭发愣,看强子进来,站起身,又呆呆地盯着强子。

  “咋不吃?”

  “我,吃一碗饭。”

  “吃饭要吃饱,啥一碗两碗的。”强子粗略地想想,自从妞到他家,就没添过第二碗饭,不管饭有多稀,吃饼子就一块,不管有多小。

  “坐下吃啊。”

  强子也坐下,妞却走过去给强子倒水。强子拉住她,“坐下吃饭,先吃碗里的肉和鱼。”

  妞慢慢坐下,慢慢拿起筷子,慢慢端起碗,看着强子的眼睛,用筷子一点点伸向碗里最小的一块肉。

  “看我干啥,夹肉。”

  妞低下头,夹起放进嘴里,放下碗和筷子慢慢嚼着,轻轻晃动着身子,看着强子轻轻乐着。

  “香不?”

  “香,香。”

  “那多吃点。”强子拿起她的筷子把肉碗里的几块肉都夹到妞碗里。

  妞把肉嚼成了泥,才一点点咽下去。站起来把筷子拿走。

  “你干啥去,吃啊。”

  “不吃,给爸留,给你留。”

还有几天就春节了,进入冬天最冷的时候,腊七腊八冻死娘仨。妞只在新被窝里睡了一夜,以后仍然是每天给强子热乎后,再到自己的被窝。

  姐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妞最近有点不安,想着娘和几个姐姐,还有村后面的大山里,冬天去砍柴,有的树洞里会拣到山珍子和松子。

  强子早起时发现自己的被窝里有一片血迹,去茅房时也看到了几张带血的破纸,回来叫妞进屋,指给她看。妞说,“我流血。”

  强子明白妞来月经了,到他家快仨月了,妞第一次来月经。强子去村里的代销更点买了草纸,顺便到姐家,得让姐给傻媳妇说说女人的事,姐好象有阵子没来了。

  到姐家后,才知道姐生病了,手上还受了伤,姐夫唉声叹气,姐说切菜时没小心,脸色黄的吓人,问姐啥病,姐说不要紧,过几天就好。

  强子的心绷得紧紧的,总有一天,强子知道。

  晚上强子不让妞睡自己的被窝了,还把件破旧的衣服找出来,撕一块整齐的扔给妞,“睡觉时垫在身子底下。”把草纸拿出来递给妞,用这个。

  妞愣愣地,然后脱衣服,强子第一次看着妞一件件脱了棉衣棉裤,里面一件单裤,短裤上一片血迹。

  妞拿过草纸,看看强子,把短裤半褪下,撕一把草纸塞了进去。

  强子看她上了炕,吹了灯脱衣服。

  “以后别当着男人脱衣服,知道吗?”

  “嗯。”

  “别让男人碰你的身子,知道吗?”强子想起石主任,咬咬牙。

  “嗯。”

  “月经没了,好好洗洗你下身,知道吗?”

  妞没吱声,她不知道啥是月经。

  “听到没?”

  “嗯。”

  “以后晚上锅里多烧水,每天都洗洗。”

  “嗯。”多烧水。

  强子翻下身,“睡吧。”明天到医生家,让医生去给姐好好看看。

医生说他无回天之术了,姐下面大出血,强子狠狠地盯着姐夫,姐夫抱头脑袋在墙角蹲着。

  姐说,“强子,你对傻媳妇好点,别让她受欺负了,听说村里的小铁匠在外面跑,过得好,你们不行,也出去吧。”

  强子说不行,还有爸。

  姐干黄的脸上一片泪。

  强子抱着姐,咬碎了牙,说姐,我对不起你,咱家对不起你。

姐说,谁都不怪,强子你要争气,把日子过好,给咱家传个后。

强子眼里瞪出血来,姐,你说,到底咋回事?

没事,姐努力笑笑,强子,你是有媳妇儿的了,好好过日子,爸活不了几天了,爸死后,你俩就走,走,越远越好。

  那个风风火火的姐姐怎么就从这个世上没有的,妞不能理解,跟强子去时,姐就象睡着了,可那不象姐,怎么比她娘还干瘦呢,妞围着姐的身体敲钟样一声一声叫着,“姐!姐!姐!姐!姐!”强子拉开她,“别叫了。”

  这个春节,有几点零星的炮声,妞并不惊奇,她家山里的开山炮可响了。她只关心强子,强子自姐去后,二十几天没说过话,他本就没啥话,除了跟老爷子说。强子告诉她,不许提姐的事,妞点头。
第一部 第六章 语录



第一部 第六章 语录

这天中午,强子从外面回来,提着人家给的三条小鱼,活的。妞可高兴,冬天还有活鱼呢,放在脸盆里养起来。强子拿着刀要杀鱼,妞就低着头用手护在脸盆边。强子说,你躲开,妞看着鱼在水里游戏,不做声也不动。

老爷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强子想做鱼汤给老爷子补补。伸手把妞拔拉到一边,“去买包盐。”掏出钱,拿出一毛,“九分钱一袋,剩一分钱回来。”

   妞慢慢站起,“不会。”

  “姐不是带你去过?”

  “不会。”

  强子啪地把刀扔在菜板上,妞吓得一抖。

  强子拉过妞的手把钱塞到她手里“你拿着,出去买一包盐回来,你买不来别回家。”

  妞摊开手看着皱巴巴地钱,是钱,就是这个能买东西。

  “愣着干什么,快去。”

  妞挪开步,转身向外走,又转回来,“你说,再出去打断我的腿。”

  “走!”强子大吼,“你再不走我打断你腿。”

  强子坐在木墩上,傻媳妇,一包盐都买不来,他苦笑,笑得掉了泪,觉得胸闷没了气息。

  “她会买什么盐啊,你去看看吧。”老爷子的咳嗽声。

  强子抹抹眼睛,开始宰鱼,“我就去。”

  妞记得姐带她来过一次,村里买东西的地方有个大门,墙上有三个红字,隔不远就到。

  妞把钱紧紧抓在手心里,看到那店里进去人了,才走进去。里面只有两个买东西的,有一个已买完,看她一眼出去了,刚进去的也看看她,然后拿出钱递给柜台后的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买一盒洋火”。

  店员转身拿了盒火柴,找回一个钢蹦,“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找你五分。”

  “枪杆子里出政权,再拿支铅笔吧。”

  店员回身拿铅笔,妞从这人脸上转到那人脸上。

  “坐地日行八万里,找你三分。”

  那人拿了东西走了,店员转向妞,“你买什么?”

  “一包盐。”

  “说呀。”

  “一包盐。”

  “说语录啊。”

  妞看着店员,啥是语录。店员也看着她,“象刚才那人说的,说呀,一句也不会?”上次桂花领她来时,店员见过她。

   妞摇摇头。

  “唉,教你一句,坐地日行八万里。”强子也真是,要傻媳妇出来买啥东西,竟捣乱。

  “坐地,坐地,日。”妞记着,门外进来三三两两的人。

  “坐地日行八万里。”店员不耐地重复了一句,去应付别的人。

“坐地日,王八。”妞结巴地说。

   店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店员也愣愣地瞧着她,一个邪叨着烟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哇哇大叫起来,“说啥呢你,啊,这不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污蔑吗?这还了得,你们说,啊,不行,我得报告石主任去。”说着烟一样跑走了。

  店里人三言五语的说了啥话,妞不知道,妞不知道为啥突然就来了几个人推推搡搡要把她带走,她不走,她得买盐回家,强子说买不回去,就不让她回家了,可是她没那帮男人力气大,妞拼命挣扎,强子说不许男人碰她的身子,她四处躲,谁扯她,她说伸手抓谁。几个男人更叫,“她要造反,敢违抗革委会的命令,打革委会干部。”

强子到店里,妞已被带走了,店员叙述着,强子没时间听,他跑回家里把刚宰完鱼的刀别在腰里。

  到村革委会时,里面已经叽叽喳喳有几十号人,看到强子猛虎下山一样来了,给他让开一条路。

  没进屋就听到石主任独特的公鸭嗓子在喝斥着,“想翻天?还打人?你哪只手痒了?啊?敢打革委会的干部?”

  强子一步跨进了门。

  妞被三四个男人按倒在桌子边,脸贴着桌面,乱发盖住了半张脸,衣服肩膀处露出来棉花,整个身体不断地抖着。

  石主任正贴着妞的身体,喝一句,在她身上揪一把,妞的身体就一颤。石主任抬眼见强子进来了,向后退了一步,“你来了正好,一块儿留下,麻子,通知革命群众,晚上开批斗会。”

  强子从腰里拔出菜刀,“你们放开她。”

  石主任一惊,随即把公鸭嗓子放开了叫,“好啊,真翻天了,你要行凶,快来人啊,把强子抓起来。”

  强子几步过来揪起石主任的衣领子,“让她回家,要不就是你死我活。”

  石主任看看强子里的刀,“你放开我,你敢杀人。”

  强子瞪圆了眼珠子,从咬牙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早想宰你了,就跟宰个狗是的,你信不信。”

  石主任上下看强子,强子的脚上还穿着白布裹着的鞋,那是给姐姐戴的孝。

  石主任矮了下来,“放开她,她污蔑毛主席,打革委会干部,你说咋办?”

  强子说,“她回家,我留下。”

  强子松了石主任,看妞被放开站好,呆呆望着强子,左脸上清晰的五个指印,手上几处擦伤,有两处流了血。

  “回家去。”

  “你。”

  “你回去,别管我,记得给爸做饭。”色,强子心动了一下,他和傻媳妇共同的爸。

  妞呆呆地看强子,“我再也不出来了。”

  强子把刀递给她,“拿回去,谁敢进家欺负你,就拿刀砍他。”

   妞颤抖着手,不敢接,强子拉过她的手,把刀塞给她,“快走。”

  妞一步三回头看着强子,拎着菜刀出了门,外面的人鸦雀无声,眼看着妞一步步走远了。

  石主任清清嗓子,“今天晚上我们先开批斗大会,明天我得把这事儿向公社反应,咱村出了这事儿,是给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脸上抹黑,给全公社抹黑。把他关起来。”

  妞回到家,做饭,右胳膊被扯得抬不起来,只好用左手,勉强做好饭,给爹送去,爹问她脸怎么了,谁打她了,妞说不清,妞说,“去买盐,他们拉我打我,强子去,我回来。”

  老爷子又一阵急促的咳嗽,一口痰出来,半口血,妞吓坏了,过去学强子,给老爷子拍背。
第一部 第七章 相依



第一部 第七章 相依

批斗会扩大到斗争会,批斗会是批评斗争交待问题,言语型的,斗争会就不一样了,是完全的斗争,是对待阶级敌人的,因为是敌人,所以要象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

  强子先被几个年青人滚了一个小时的西瓜,然后脖子上带上两斤重的铁块,站在摞起来的两把破椅子上,开始接受全村革命群众的斗争。

  石主任开了头,“高强,他老子就有问题,属于不明不白的黑类分子,他应该和他老子划清界线,当初他就没划,所以他也成了黑类分子,这样的黑类分子,是我们革命群众不能容忍的,是我们斗争的对象。这样的黑类分子,应该再让他生黑类分子的后代吗?”

  革命群众举手,“不能让他生。”

  石主任一拍桌子,“对,大家说得非常对,我们村的革命群众思想是纯净的,所以没人给他当老婆,可是他姐······”石主任咳嗽了一声,又啪地拍一下桌子,“他姐死了也是黑类分子,还帮他兄弟从外面买个媳妇回来,今天就不批斗她了。高强,”石主任一指站在五尺高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的强子,“他还敢娶老婆,还想生黑类分子!大家说他的思想黑不黑?”

   革命群众高喊,“黑。”

  “所以,我们不以让更多的黑类分子产生,我们必须把他媳妇隔离开,”扭头向强子问道,“你媳妇怀上没有?”

强子依然一言不发。

  “不说,不说就是和革命群众为敌,放下来,继续斗争他。”

  有人把强子放下来,几个年青人过去,又滚强子的西瓜。

  人群从喧闹到了安静。强子,几乎走遍了每家每户,谁家没个木匠活儿,谁家做活儿没占过强子的便宜。

   石主任四下瞧瞧,挥手让人下去了。

  “高强你不说没关系,你媳妇就是怀上生下来,也得弄死,明天就把她抓到村革委会房里隔离。”

  有人高喊,“把她送回老家去。”

  石主任摆摆手,“她是受害者,咱们得保护好她,等我问清了她老家在哪儿,我亲自送她回去。”

  斗争会开到子夜时分,革命群众拖着疲惫地身子打着哈欠慢慢回去了,强子又被关进了四面漏风的房里。

  石主任散会后哼小曲出了村革委会,朝通往强子家去的小路上看了看,想起强子狼一样的眼睛和那把刀,恨恨地转回自己家。

强子被关了三天后,没吃没喝,周身酸软。

  是医生家两口子把强子扶出来的,说,“强子你快出来,你家出事了。”

  强子惊醒,医生两口子挽着他回了家,街上已是三五成群的人,强子头翁翁作响。

  家里,傻媳妇在炕的一角浑身缩成一团抖着,旁边菜刀上还有几丝渐干的血痕。

  医生说,“快去看看老爷子吧,不行了。”

  强子急急走进对门屋,老爷子躺在地上,是挣扎着爬向门边的姿势,右手向前伸着,睁大了眼睛,嘴角沾着血迹。

  强子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疯一样跳到炕上,抓起菜刀往外冲,医生两口子死死拉住他,“兄弟兄弟,听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别急,先把老爷子的事儿办了,再说还有你傻媳妇呢。”

  强子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没有挣脱医生两口子的力气。

  医生老婆在强子耳边说:“强子,你媳妇差点把石主任的胳膊筋砍断,他没捞着好处。”

  强子慢慢平静下来,是啊,这世上他还有一个傻媳妇呢,一个有名无实的傻媳妇,除了这个,他再也没牵挂,把爹的事办完,他就把傻媳妇送回老家,然后把石主任他们一家都宰了。

  医生老婆去拉妞,妞硬硬地往墙角缩,一双眼睛惊慌地小鹿样看着强子,身子一直抖个不停。

  “强子,你媳妇吓坏了,快把她叫回来,别作病了。”

  强子浑身的劲道放松,转向妞,放缓声音道:“过来。”

  妞慢慢伸出手,一点点伸向强子,眼睛一点点转动着,里面无声地蓄着泪,满了就一滴一滴落下来。

  医生长叹,“我招呼人把老爷子埋了吧。”拉着老婆出了门。

  强子上前拉住了妞伸出的手,把她使劲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泪如泉涌。

强子把爹葬在姐的旁边,拉着妞跪下,说,“给爸磕头,爹为你死的。”

  妞不知道爸是咋为自己死的,但给爸磕头,她愿意,于是就一个个磕下去,直到强子拉起她。

  快春天了吧,春寒料峭。强子坐在老爷子睡过的炕上,靠着墙,盯着房顶,妞站在地上看着他,直到天明鸡叫。

  强子说,“你家在啥地方?”

  妞摇头,妞只记得家里有山,坐火车出来的。

  强子白天磨刀,一把菜刀磨得光亮亮,然后夜里坐着,妞做了饭,强子有时候吃一口,有时候端端碗又放下,妞急死了,她知道强子病了,她还想去给强子找医生,现在除了强子,医生两口子是她最熟悉也是最亲近的人了,可她不敢出去,再也不敢出去了。

  几天后,强子用手摸着刀锋对妞说,“我把你咋办好?”

  妞直直看着强子,“我再也不出去了。”

  强子在说自己的话,在心里说话,傻媳妇再傻,也是一条命,也是他的媳妇,他不能把她孤伶伶扔下不管。

  所以,强子虽然天天磨刀,夜夜不眠,可他啥都没做,十多天后,又开始做木匠活儿了。

这房里更静了,妞象个无影无形的人,只有眼神一刻不变的落在强子身上。

  强子沉默少言就知道做活儿,外村的人喜欢把活交给他做,有时候也留他吃个便饭,妞一个人呆在家里,望着窗外,盼着强子,有时一坐就是从早到晚。

  终于盼来燕子来时,严冬过去,让人心底生腾着淡淡的希望,盼着新的一年。

强子在邻村做活,中午,一阵春雷滚滚而来,天很快阴暗,强子急急的收拾工具往家赶。刚进村里,风雨哗的下来,由远而近的闷雷和乍响的惊雷在耳边回响,倾刻整个身子被冻雨浇透。风雨吹得强子睁不开眼,匆匆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跑。

雨中一个身影从远处闪来,跌跌撞撞奔向强子,到跟前时,拉起强子就跑。强子努力睁眼睛看,是,英英。

英英拉着强子一口气跑到强子家,推开栅栏,推开房门,直直跑进屋里,两人从头到脚往下流水,一会儿地上就湿了一片。

强子看着英英,英英也看着强子,两人呼呼地喘气不断找冷战,然后英英放开强子的胳膊,撕扯自己的衣服,衣服湿湿的紧紧贴在身子上。英英脸上毫无血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强子,哥,你,要了我,帮我,脱衣服,要了,我。

强子接住英英摇摇欲坠的身子,费了好大劲帮她脱了一身湿衣,扯过毛巾擦擦她的头发,身子,把她推到炕上扯过被子盖好,英英坚持着从被子里爬出来,强子哥,你,要了我,来,你来。伸手拉强子。

强子也脱了湿衣服,换上干衣服上炕,把英英连被子都抱进自己的怀里,摸着她冷冷的脸,你咋跑来了,傻呀,这么大雨,你不要命了?

英英在强子怀里挣扎,强子哥,你要了我,求你,求你了,强子哥。去扯强子的衣服。

有啥不对劲,强子抱着英英四处打量,啥不对劲?

英英已把冰凉的手伸进了强子的衣服。

傻媳妇呢?

强子放开英英下炕穿鞋,跑到对屋去找,那屋自从爸去世后,再无一丝生气。跑到前门后门去看,没有,喊了几声,人呢?跑哪儿去了?没有人声。傻媳妇出了几回事儿后,再也不出家院子了,再说这么大雨,她能去哪儿?

强子回屋翻出自己的几件衣服扔到炕上,说你穿上快回去,我给你找雨衣。

雨衣不在。强子愣愣,跑进雨地里沿着街喊,四下寻找。

轰隆隆的雷声让人心惊肉跳,天象傍晚一样黑。强子从村东头折回来又往村西头走,不时抹着顺脸流下来的雨,喊着,秀丽,秀丽,秀丽秀丽。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叫秀丽,傻媳妇就算听到,知不知道是在叫她。

终于在村口的大石碾下,看到一个人影,强子奔过去。

傻媳妇,弯着腰蹲在里面,身子缩成一团,捂着耳朵浑身抖个不停,强子动手拉她,她吓得往里缩,头碰到石碾上,强子大叫,是我,快出来。再喊,快出来。

妞侧过头,看,是强子。

妞出来,站起身,怀里抱着雨衣,身子早湿透,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怀里的雨衣抖开递给强子,牙齿上下碰得得得响,说,给你,雨衣。

强子说跑出来干啥?下大雨,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妞把雨衣给强子披上,哆索着嘴说,给你,送雨衣。

强子把雨衣拿下来给妞披上,扶着她一点点走,东倒西歪,妞把雨衣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又给强子披上,强子又扯下来,连头把妞包住,搂在身侧,大叫,有雨衣还不穿上,抱着干啥?

回家里,英英已走了,没穿强子的衣服。
第一部 第九章 惊蛰



第一部 第九章 惊蛰

  妞看着强子又不高兴,轻轻地走着,做着事,收拾完慢慢爬上炕,缩在墙角里。

  强子看她战战惊惊地样子突然生出一股怒气,“你怕啥,过来。”

  妞更怕了,更深地向墙里缩,强子更气,甩掉自己的衣服,把她拉过来,粗暴地撕扯掉妞的衣服,把妞按倒,横冲进妞的身体里,在妞的尖叫声里放肆,使劲捏妞的奶子,真真切切地听着妞的哭喊。

  男人,男人咋会不中用,咋会不中用呢?强子用力再用力,每一次慢慢的抽出来,再狠狠的用力的插入,把妞的身体当成了手里的棉花,使劲捏着,挤着,压着,折磨着。

  他是男人,他是中用的男人!

  妞更凄厉地长哭一声,身子软下去,没了气息。强子才停了身体,看到妞两眼角的小溪,咬破滴血的下唇,被自己的手抓得变形的奶子。

  起身后,看到自己挺立上的血丝。

  强子恨恨地捶下自己的头,把妞抱起来,掐她的人中,摇她的身体。

  妞额上点点汗珠,一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没有推他一下。

  强子光着身子到灶房用碗接凉水,拧了毛巾擦妞的脸。

  妞醒后,看到强子就闭上了眼睛,身子瑟瑟发抖。强子把她抱起放到自己的被窝里,盖好被子,把她贴在额头的发撩开,用手抹去唇边的血迹,轻声说,“睡吧。”

  妞的小溪流了好久,强子坐了一夜,直到听到她长长的抽泣声后,渐渐平稳的呼吸。

  强子从那天后,十多天也没碰妞,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妞眼神让强子不舒服,他每天早上出去到晚才回来,夜深了才睡觉。

  这天刚刚睡着,就被一阵低促的敲门声惊醒。妞一听门响,就吓得抱着被缩进墙角里,“刀,刀。”

  强子披上衣服,点上灯出去。

  “谁呀。”

  “我是英英,强子哥。”哭哑的嗓音。

  刚拉开门栓,英英就带着一身寒气扑进了强子的怀里,“强子哥。”

  妞愣愣的,慢慢放松四肢,看着强子搂进屋的女人,看着强子把灯放到桌子上,把女人抱上炕,脱了鞋子,扯过自己的被把她裹起来。

  那女人在哭,在说,强子抱着她不断的安抚,轻轻拍拍她的背,摸她的头发。

  女人哭了好久,然后推开强子,开始脱衣服,强子愣会儿,迅速甩掉自己的衣服,那女人把衣服脱得和自己一样光,扑进了强子的怀里,强子紧紧把她抱在怀里,摸着她的身子。

  妞心里象针扎了,想哭,哭不出来,她就乐,呵呵的乐着,乐得那女人终于发现这房里有人,看向她时,妞不乐了。

  这女人比花还好看,可她的脸色不好看,虽然哭了,可是并不觉得可怜。

  “强子哥,这就是你的傻媳妇儿?”

  强子看看妞,点头。

  女人拉了拉散落的被子,冲妞说,“你到那屋去。”

  强子盯了女人一眼,“那屋没生火。”

  英英就转头看着强子,“强子哥,你要我不?”

  “不要。”清清楚楚的声音。

  强子和英英同时看向墙角的妞。妞的眼睛在昏暗得灯光下,闪着光。

  英英猛地扑过去,扯住妞的头发,啪啪地煽妞的耳光,妞叫着,“不要,不要,”双手乱挡。

  强子用力扯开英英,低吼,“你干啥?”

  英英反过来抓着强子的胳膊,“强子哥,你不要我,你要这个傻子?”

  强子说,“穿上衣服睡吧,明天早上回你家。”

  英英嘶声哭叫,上前扑打强子,妞急急挡在强子身前,“不许打不许打。”

  这个春天,夜风呼啸,人类挣扎的声音在寒风中微不足道。

  那天,鸡刚叫一遍,妞目送强子和那个女人一前一后出去,妞的眼神就散了,定定地看着房里的一个地方,这一天,啥都没做。强子晚上回家时,感觉到了空气的冰冷,锅里没饭,灶里没火,炕上没一丝暖气,妞,还是昨夜的那个姿势,似乎这一整天,眼都没眨过。

  强子看看她,妞的眼睛不在强子身上转了,强子顺着妞的眼神看去,不明白她在看啥东西。

  不生火不行。强子烧火,看着灶里燃烧的火苗,映着黑黑的夜,强子心中很空落,一种深深的悲哀笼罩着他,第一次,他有种想死的冲动。

  很多天了,妞再也没有向强子笑过,甚至没有看过他一眼,她象蜗牛缩进自己的壳里一样活在了自己的世界,强子看不出她任何的喜怒,虽然她的情绪本就十分简单。

  天渐渐暖了,强子买了新布料,让医生老婆给做了夹层袄,做了新裤子。强子这么多年做活儿,没咋花钱,算是村里有钱的人。

  强子回家把衣服放到妞面前,“穿上试试。”强子想妞一定喜欢。

  妞看了一眼,象看桌子上的破抹布一样,又调走了眼神。

  “让你穿上试试。”

  妞脱衣服换上新的,人靠衣服马靠鞍,强子觉得自己的傻媳妇,论模样全村数得着了。

   妞站着不动,强子说,“你看着我。”

   妞就看着强子。

  “笑一个。”

  妞不笑。

  强子说,“不笑打你,笑。”

  妞咧咧嘴,把强子逗乐了。

  医生家老婆说给妞两只刚孵出的小鸡,强子没要,现在强子后悔了。

  “你等着。”

  强子把两只嫩黄的毛绒绒咯咯叫的小鸡用纸盒子端到妞面前。

  “看看。”

  妞的眼睛闪亮了,象被点燃的灯,抬头看着强子,“给我?”

  强子使劲点下头,妞抱着盒子,笑了。

  强子感觉胸膛有东西在涨。

  妞一天都在看小鸡,强子告诉她喂米,喂水。夜深了她也不睡,还在看着小鸡笑。强子说你再不睡就把小鸡送回去。

  妞依依不舍的脱衣服上炕,强子钻进被窝后,伸手过去,把妞拉进自己的被窝,妞身体瞬间僵硬了,强子说,不怕,不会疼了。

  妞不信,咬着下唇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揪着被子。

  强子一手搂她的身子,一手慢慢抚摸她,很久,感觉妞的身子他的手下一点点变软,一点点让她的呼吸零乱,他抓起妞颤抖地手去摸自己的下身,妞如摸了烧红的铁烙立刻放开,强子固执的把她的手放在上面。

  那是个暖暖的东西,妞一点点去碰触,慢慢把它握在自己的手里,就是这个东西让她疼的,妞用力握,强子叫了一声,妞吓得缩回了手。

  强子在黑暗中笑笑,妞看不到,妞只感觉到强子的手伸进了自己的下身,她心紧缩着,等着感觉疼。

  但是没有,是一种很怪的感觉,妞后来不仅放松了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叫了声。

  强子撤出手,换上了自己的宝贝。

  强子醒来时,妞正一看不眨的看着自己,妞恬恬静静的脸上,一片光辉。
第一部 第十二章 暗夜



第一部 第十二章 暗夜

  强子被带到了公社,关进黑屋里,比上次村革委会的黑屋还小,里面闷闷地,一地干草。他早不在意了自己,他们说啥都无所谓,咋折腾自己都不在乎,但傻媳妇咋样了,让他坐站不能。

  第一个晚上,有三个人来,让他交待问题资产阶级思想哪来的,和哪国的敌人联系了,暗号是啥,收了敌人多少钱啥的。

  从第二天开始,有人来打他,没人再拿着纸笔让他交待问题。

  第四天的时候,强子想明白,有人想置他死地,他不能等,他得逃,得带着傻媳妇离开这里,这块他爱恨交织的土地。

  

  妞三天没吃没喝没睡了,谁劝也不行,医生老婆眼见她的眼光失了亮,脸色变黄,一天比一天呆地看着外面的天空,不论跟她说啥,她只回一句,“强子呢?”

  象夏季开谢的牡丹,只留下枯萎的黄叶。

  

  医生两口子白天干活去,把门锁好,再三叮嘱妞不要出去,妞点头,可是妞不能在屋里呆着,她想找强子去。妞就跳了窗户,爬出了栅栏顺着路走。

  村里成人下地去了,几个老得咬不动豆腐的老人聚在一起自己说自己的话,看着她,冲她笑。

  妞走出村子,放眼望去,一条直直的小路,通往无际的庄稼地,铺天盖地的绿色。

  

  强子却不在任何一个角落,强子象天上飞的鸟一样,在头顶叫一声后,再也无影无踪。

  妞突然觉得害怕,她想强子,强子浓浓的眉,宽宽的额,健壮的身体,眼里都是强子的身影,妞张张嘴,放开嗓子喊,第一次,使了吃奶的劲儿喊,“强子――强子――强子--”

  妞开始奔跑,在绿色的土地上,沿着小路边喊着边跑。

地里三三两两的人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一道身影穿过豆子地,穿过高粱地,穿过玉米地,越跑越慢,越叫音儿越弱。

  后来跑不动,妞在地上爬,用哑哑的不能出声的嗓子呜咽,“强子,强子,强子。”

  妞不知道到了哪里,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就是去找强子,就这么爬着叫着去找强子。

  

  医生老婆找到妞时,妞成了土人,手上胳膊肘上膝盖上全是血土,嘴里再不能发出一个声音,仍然不断地张着嘴,医生老婆知道,那口型是在叫强子.

  

  村里开的这次揭露批斗大会,在全公社引起了反响,他成了革命运动的先进和典型,还在三个邻村做了报告,受到公社书记的亲切接见,说他很有政治头脑,要给县里打报告,把他调到公社来工作。

  

  这是意外的惊喜。石主任为此再进一步批斗了一个村里的寡妇,有人揭发她家半夜男人进去过。石主任当场给她脖子上挂一只女人穿得掉了半拉底儿的破鞋,把她关进关强子的那间空屋子里。晚上叫了几个革命干部,抱来几捆麦秆子扔地上,用脚踢散开,又找来个破褥子铺上去,搬来张桌子几把椅子,点上油灯,开始加班批斗审问。先让革命干部审,他听着,交待和几个男人睡了,咋睡的,睡的时候她啥感觉,石主任听着不满意时,就挥手让人重审,她不回答或答的不仔细,就拿挂在她脸上的破鞋抽她的脸,但只抽了一次,石主任说,不能抽脸,打人不打脸嘛,脱了她的衣服抽她的奶子,脱她裤子抽她屁股。

 李寡妇立刻被扒个精光,石主任伸双手抓住了她的两奶子揉搓起来,突然用力拧,寡妇尖叫了一声,石主任低吼,破鞋你还敢叫?你叫啥?不服?革命干部教育你不服是不是?

于是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石主任威严的声音又响起,还叫?还不服?不好好交待问题喜欢叫是吧,就喜欢男人把你整得乱叫是吧?冲围在旁边兴致勃勃的革命干部说,你们看看啊,还没咋地她就叫成这浪调了,你们过来把她的腿掰开。

寡妇哭叫得不成声,石主任石主任,你饶了我吧,我真没,真没那事儿啊。

没有?你们听听,嘴到现在还硬着呢。石主任说着,看几个革命干部已死死把寡妇的腿掰得大开,伸出三个手指向寡妇的下身狠狠插进去,寡妇大声惨叫。石主任的手指在里面狠狠抠着,威严道,你叫啥叫啥呀,就这么整你舒坦是吧,叫,让你叫。

寡妇嘶哑得不能出声,疼得浑身抖动,石主任又狠狠在里面鼓捣了半天才恨恨冲革命干部道,她这骚逼是腐败革命群众的工具,咱们是不是得把她这工具毁了?

几个干部大叫,是是是,对对对。寡妇无力的抽动着身子,无力的摇着头,求求石主任,我没有,我真没有,没有啊没有。

石主任把手撤出来在寡妇奶子上抹了抹,对干部们说,她还不招,你们都来审审。

  寡妇光着身子在破褥子和麦秆子上翻滚,革命干部们几双手在她身上教育着。教育了一夜,几个干部越教育越兴奋,石主任把在裤档里的手掏出来挥挥,走吧走吧,天快亮了,明天接着教育。几个干部才依依不舍的回家。

  石主任抓起女人的头发,照着她的脸就是两耳光,喝道:“社会主义妇女解放,男女平等,好好劳动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你当破鞋,腐败革命群众,在过去得点天灯,知道吗?”

  

  寡妇早尿了无数次尿,石主任一声吼,她就滴尿点儿,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石主任把自己的裤子脱下来,揪着寡妇的头发说,“别的男人咋睡得你,你给我实践实践。”

  寡妇喘息着,“饶了我吧,我没有,真没有啊”

  石主任抓着女人的奶子使劲拧,“还敢不交待。”

 寡妇疼死,再也无力挣扎,于是全都交待,让咋交待就咋交待。

  

  石主任在寡妇身上驰骋的时候,就想着身下压的是妞,妞白里透红的脸,他太想看看妞身上的肉有多白,奶子有多挺,下面有多滑,想着想着就软了,拔出来后,按住寡妇屁股,把整只手狠狠的往里插,抠掏着,女人疼得乱叫,石主任红了眼睛,“你还叫还叫,我整死你。”揪着女人的奶子拧麻花,“在这村里你敢不听我的话,跟我作对,我把你小逼样的折腾死,”寡妇终于没了一丝气息,石主任气喘吁吁的站起来,照着女人的下身狠狠踢两脚,“操死你妈的高强。”

  

  天一亮石主任就去了强子家,看到门上的锁,打听着被医生老婆带走了,转悠了半天没有立刻带人去抓妞。医生在村里的人缘,不比他这个主任差。

  但石主任夜夜睡不着,就象饿了几天的人见到就到嘴的肥肉,馋得抓耳挠腮。

  还是带人到医生家,说抓革命群众中的投机分子,医生说妞嗓子不能说话,交待不了问题,石主任蛇一样的眼睛溜妞身上的几处伤,带人走了。

  

  于是接着夜审寡妇,后来是革命干部没日没夜的审。寡妇妹妹哭着来到石主任家,普通给他跪下了,说求求主任了,我姐真没那事,石主任翻眼睛,没那事?你夜里和你姐一个被窝睡的?寡妇妹妹说求求主任了,刚去看我姐,象疯了。

  

  石主任咧着嘴笑了,疯了就好了,瞧强子媳妇儿,那是福。寡妇妹妹最后说,求求主任了,你说啥都行,放过我姐吧。石主任就让老婆带着闺女去姥姥家,说得住两天才回来。

  寡妇妹妹也不是妞,一身黑肉,石主任早审够了寡妇,对革命干部们说,让她回家反省去吧。

  

  石主任又带人来抓妞,医生老婆急了,“你们到底想咋地,她不过是个傻子,啥投机分子。”

  医生忙拉过老婆,说主任,强子死活不知,这么个傻媳妇你为难她干啥。石主任说,她会说话就得会说毛主席语录。

  医生老婆说,你等着,回头教妞,“不爱红装爱武装,说。”

  

  妞直直地盯着石主任,第一次这么不惊不怕也不抖,看得石主任退了两步,声音不再高八度了,“你说。”

  

  妞嗓子还是哑哑地,一字一字道,“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第一部 第十三章 出逃



第一部 第十三章 出逃

  “这是啥,啊,这是啥?”石主任问,没人回答,妞也不回答。

  全村人会的毛主席语录加一块儿只有十二句,是他亲自领人从公社里抄来的,在广播里天天要革命群众背的。

  没人说话,石主任不敢说这不是毛主席语录,“走,回去查查是不是毛主席语录,不是了,我们再来。”

  石主任他们没来。医生老婆乐得拍妞,“妞,那是啥呀,你咋会说的?”

  “匣子里说的。”

  医生看着妞叹气,收音机,啥通敌工具。

  两口子却不能都干活儿去了,得有人看着妞,医生老婆催着医生去公社看看强子咋样了,说说傻媳妇咋办。医生在公社里有名气,书记他爸的肺病是医生治好的。

  强子见到医生时,跟医生说,大哥,这次你得救我的命,我傻媳妇的命。医生看着强子满身的血迹,想着家里那个痴痴呆呆残花一样的妞,咬咬牙,你说吧。

  妞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院里向栅栏外面望,医生老婆和医生在房里嘀咕啥,妞不感兴趣,她就盼着强子的身影,她想回自己的家等,嫂子不让,说强子不会回家,石主任会去那儿,妞心里害怕,还有想把脚下的蚂蚁踩死的想法,妞很多次抬脚,踩向脚下的蚂蚁,终没落下去。

  夜深时,医生出去,半夜回来后,看着妞呆呆的眼神,“看着大哥。”

  妞散散的眼光,“嗯。”

  “强子要回来了。”

  妞的眼睛亮了。

  “你听着,这包东西装好,这个包背好,让你嫂子带你去见强子,不要吱声,明白吗?”

  只要见到强子,妞使劲点头。医生把手绢裹好的东西放进妞的兜,再捂捂,里面是强子买收音机后剩的三十二块五毛钱,医生趁着月色跑到强子家,按强子说的地方,找到钱,大包里是强子靠着吃饭的工具,他们只能带这么些东西,如果跑不成,医生不敢想,天爷爷的,要命了。

  夏夜阵风吹得人很舒畅,医生老婆早浑身冷汗湿透了,紧紧抓着妞的手,不时往自己身上贴贴,妞也跟着紧张。出了村的小路,嫂子领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跑,妞从来没走这么快过,除了前几天跑着找强子。

  今晚月亮这么亮干啥,蛐蛐叫得这么响干啥,医生说强子在出村二里地小路边的杨树下等着,医生老婆宁愿这是个风雨交加的暗夜。

  但强子还没来,医生老婆听着自己咚咚地心跳,拉着妞蹲下来,听听等等,没了动静,才又拉着她再猛跑一阵,头一回,两人都讨厌这亮亮的月光。

  终于到了杨树旁,路边的树自己生出来的多,参差不齐,有榆钱树,柳树,槐树,这几种是华北平原最常见的树了,但都长得慢,树干歪歪曲曲的,只有杨树挺拔,直干,而且长的快,但长不几年就被人砍走了,木秀于林,不仅风摧之。

  两人在杨树下蹲着喘气,医生老婆听自己的呼吸比老牛还粗,竖着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这时候巴不得自己这耳朵是兔子耳朵,狗耳朵。

有人从左边的小路上奔跑而来,妞和医生老婆一样眼睛睁了再睁看。是强子,妞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站起来带着医生老婆的手迎着强子跑,直直扑进了强子的怀里。

  强子紧紧搂着妞,眼泪瞬间流下来。

  “好兄弟,快走吧。”

  “嫂子――”

  “快走快走,”医生老婆推着两人,“包里有几块饼子,路上吃,你大哥说走到天亮最好搭个车,走得越远越好。”

  “嫂子,”强子从没在人前哭过,今天再也忍不住,“你们是我的亲大哥,亲嫂子。”

  “快走快走,我也回去了。”又推着两人,“快走。”

强子来不急看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七个年头的家,来不及想今后的命运,只紧紧抓着了妞的手

  拉着妞顺着小路不回头的跑下去。

  医生老婆松口气,觉得浑身象泄气皮球,立刻没了力气,咚地坐在地上,使劲喘,然后一激凌爬起来,拍着胸口急急地的往回走。

快到村口,听到人的说话。

  “哪儿去了?啊?她是革命投机分子。”

  “石主任,她自己跑了,这不是我老婆追出去了吗?”

  是自己男人的声音,医生老婆心紧缩起来,放放慢了脚步。

  “你让开。”

  “石主任,我老婆会把强子媳妇追回来的。”

  “你和投机分子串通一气!来人哪!”公鸭嗓声突然提高。医生老婆的心咕咚沉到底。

  “石主任,咱们有话好说。”

  远远地,医生的嘴贴在石主任的耳朵上,然后两人分开,良久,石主任转身回村了。

  医生老婆脚上象拖了千斤,好不容易走到男人身边,“他不会追了吧。”

  “不会了,强子他们走了。”

  “走了,啊,我的妈呀,吓死我,你跟他说啥了。”

  医生没吱声,“回家吧。”

  “说呀。”

  “老娘们儿别瞎问。”

  老婆不知道为啥让她而不是自己送妞走,他早明白,石主任象蛇捕食儿样时刻盯着妞的动静,他跟着老婆出了村,在村口等的就是这条蛇。

  医生跟这条蛇说,“强子姐咋死的,强子爸咋死的,李寡妇咋疯的,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我是医生。”

  强子是个有骨气的人,他敬重,救了强子这一回,他这辈子没白活。

  善良美丽的傻媳妇是会有好报的,强子会有出息的,他也相信。

  他准备把跟石主任说的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那个黑黑的夜,似乎从没这么长过,夏夜的风,吹不进人的心里,只带着闷热和窒息。强子拉着妞在路上狂奔,没有方向,没有终点,没有目标。

  强子不知道这一走,会走到哪里,中国到底有多大,有没有一块他们落足的土地,中国上空的这块天,还能不能见到太阳,中国的这些个事儿,还会不会变,有没有一日,他们还能回来,在老父和姐姐的坟前再烧一把冥纸。
第二部 第十四章 牵手



第二部 第十四章 牵手

有手艺的人吃百家饭,这一路,强子一直拉着妞的手,妞不知道啥是苦,再多的苦她也吃过,只要跟强子在一起,强子握着她的手,她就满脸的笑容。强子看妞渐瘦的脸上依然是笑,强子也忘了啥是苦,妞不怕苦,强子更不怕。

  日子在奔波中走过了四个春夏秋冬,强子和妞在一个河北与辽宁交界的几凤凰城中定居下来,有了自己的两间房子,一个小院,强子的手艺在城里闻名,人厚道,钱不多算,精明的城里人就喜欢这样乡下来的手艺人。

  城市的空气比农村流通的快,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过去的强子,妞不是说话的对象,强子就到城里的新华书店买书,看了越来越多的书。

  一九七六年真是中国历史上不平常的一年,那年中国逝了周总理,朱司令,唐山地震死了几十万人,离妞他们在的这城不过百十里,全国人民都过了今天没明天的挨日子,好不容易挨到年底,伟大领袖毛老人家死了。

  天踏了。

  妞走出小院子,这可不是强子老家的院子了,院子外就是硬硬的路,强子告诉她是马路,从早到晚都人来人往。那天天上飘着雪花,妞看着人们脸上都带着悲痛,强子说,全国人民都戴小白花,咱们也做两个小白花戴。

  妞看着强子做花,用写字的白纸,缠在筷子上,往下撸,纸就皱了,散开象花瓣一样,如此折了五张纸,用线串起来,钉在妞的胸前。一朵白花。

  强子真巧,妞向强子乐,强子说,从今天开始,不能笑。

  妞不笑,可眼睛里都是笑意,只要强子在她的眼光内。

  一个阴冷的冬天过去,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慌乱的来临了,人们禁着话,但都掩不住丝丝期盼,妞啥都不懂,妞只知道城里不烧柴,是铁皮的炉子,黑黑的东西强子说是煤,能生火。强子做活儿木屑多,就给邻里送些,人家时不时的也送来一斤红糖,或给妞一块小手帕。

  强子却有点担心,妞的月经依然不调,过两三个月才来一次,而且这两次都特别多,妞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强子带妞去医院看,妞躲在强子身后,不敢看医生,也不会说话。

  强子说了情况,医生说,正常,有的女人就这样,只给开了点药。

  妞这些天却有了自己的目标,她的目光随着左邻的小媳妇肚皮的增长,日渐热烈。小媳妇有次给她送来一小瓶香香的东西,说是擦脸的,她乐得拉着小媳妇去看强子养的鸟,强子说城里没有燕子不能养鸡,给她养了两只鸟,这几天,这两只漂亮的鸟下蛋了,强子说抽空做个窝,鸟就可以孵出小鸟了,以后这些小鸟就是她的了,她要管喂水喂食的。

  小媳妇看鸟的时候说,“这么漂亮的鹦鹉.”

  妞说不是鹦鹉是鸟。小媳妇就乐,说这鸟就叫鹦鹉,乐着乐着就呕起来,妞吓坏了,急得拍小媳妇的背,小媳妇摸着自己的肚子说,这家伙真够折腾人的。

  妞好想拉开小媳妇的衣服,看看里面有啥,那里面是啥东西折腾得小媳妇那么难受,可小媳妇为啥笑那么好看?

  小媳妇在纺织厂上班,每天早中晚上下班时候,妞都站在门口等着,就希望哪天她的衣服能把肚子露出来,到底是啥东西折腾得小媳妇又难受又笑。

  强子慢慢注意到妞一天都魂不守舍的追着邻家的小媳妇看,总算弄明白,她看的不是小媳妇漂亮的脸蛋,是她的肚子。

  强子晚上好好的让妞扭了一回,强子从没抱着妞睡过,每次完了就让她回自己的被窝。

  这次搂着妞,摸着妞的肚子和奶子说,“别老呆呆地看人家肚子。”

  “她肚子。”

  “你也有肚子。”

  “她肚子里有家伙。”

  强子在黑暗中裂裂嘴,揉着妞光滑平坦的小肚子,“你这里咋老没小家伙。”

  妞半天没吱声,她里面没有,自己也摸,小媳妇肚子鼓鼓的,她的还是平平的,她为啥没有。

  “她咋有。”

  “她男人放的。”

  妞用胳膊捅捅强子,“你放。”

  强子感觉自己下身忽的涨起来,刚刚软掉的东西饿狼见小羊样立刻精神抖搂,翻身又把妞压住,“我放。”

不知不觉着又一个炎热的夏天来临,但这个夏天却有着股股凉意,如春天般,万物在酥醒。城里鼓动着一股逼人的气息,闹得不管是熟识的还是不熟识的人,见面都想握手,都想笑。

  这个夏天对强子来说也非比寻常。邻家小媳妇的丈夫从机械厂调到一个中学当校长了,需要重新做全部的桌椅和门窗,这是多少活儿啊,人家就看重强子的手艺和人品了,说你找些人帮忙,学校有的是空地儿,到那儿做去。

  妞还是这么多年,头一回强子不在家做活儿,从早上盼到晚上,忘了看小媳妇的肚子。

  强子每天很晚很晚才回来,回来累得洗个澡没吃饭就睡。

  妞天天到门外等强子,强子说你别出来,在家好好呆着,听收音机。妞不说话,依然天天站在门外。

  妞就被几个城里的混混盯上,打砸抢的风头过后,这些人每天无事可做,成了一群一群在街上混的待业青年。

  强子回来后,家里没人,里里外外找遍,没有妞的身影,强子吓坏了,第一次用妞的名字大喊,“秀丽,秀丽――。”

  邻家的小媳妇应声,“高强大哥,你在叫谁呢?”

  你嫂子。

  小媳妇大笑,我嫂子叫秀丽呀,真好听,在我们家呢。

  强子赶紧跑过去,妞慌慌的眼神,见到强子,扑过来死死抱住强子。

  小媳妇说,几个街上的小流氓想欺负嫂子,被两个东北人把他们打跑了,我下班正好碰到,怕嫂子害怕,就带回我们家了。

  强子千恩万谢,问那两个东北人是干啥的?怎么找人家,得谢谢人家。小媳妇说问过,是给百货商场送木料的。

  强子说太好了,弟妹方便跟我去一趟。

 第二天中午,小媳妇下班后吃完饭就带着强子和妞一起去了百货商场。找到东北的两个人,一见之下,和强子相见如故,两人一个叫王长义,是个典型的东北人,大高个子,红黑的脸堂,国字脸,浓眉大眼,一个叫王飚,个子不高,白脸,穿着整齐,透着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