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差生
我不是差生
班主任李老师过来拍拍我的左肩,我便跟他出去。我暗想,不过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教导,然后再写一篇检讨完事。没想到老师却说:“回家把你父母叫来,去吧,现在。”他语气缓慢有力,令我无法抗拒。我有些不安,怯怯地看了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那是一双燃烧着怒火和失望的眼睛!我低下头,默默地转身离开,昔日的自信水一样蒸发了。空荡荡地校园里不时响起读书声,有的老师讲课声跟喇叭似的,一切都那么自然。我忽然渴望能回到教室,听听老师那熟悉亲切的声音,但转念暗笑自己,那么又怎样,在老师眼里,我只是个净给他们添乱子的差生。
回到家,妈妈正倚着沙发磕着瓜子看电视,见我沮丧地样子,问道:“又怎么了?”我也没看她,木然道:“老师叫你们去一趟。”她欲言又止,马上给爸爸打了电话:“你回来到学里去一趟,忙?你天天忙,扔了媳妇还想再扔儿啊?—”我眼盯着电视,耳听他们的争吵,他们的不吵的时候不多。母亲恼火地把电话一挂,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呆呆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我注意到她流泪了,我心里毛毛地。我和姐姐都害怕妈妈哭,就那么坐着,一声不吭,泪流满面。我朦胧记得我小时,妈妈一哭我也害怕地钻进妈妈怀里哭,我们母子抱在一起,妈妈却捧了我的小脸破啼为笑,爸爸在一边哈哈大笑。那时我们一家多快活!可自从爸爸发财,我们家有钱以后,爸爸渐渐变了,很少回家,妈妈常常做好了饭,我们三个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啊等啊,可常常是爸爸不回来的电话。后来妈妈终于听到,爸爸在外边有了相好的。从那时起,妈妈一哭就那么坐着,一声不吭,泪流满面。无论姐姐和我怎么劝解安慰,妈妈仍就那么坐着,一声不吭,泪流满面。爸爸更少回来了。我和姐姐都恨爸爸,可我们又多么渴望爸爸能回到妈妈身边,一家人又快活地在一起!我和姐姐的心跟妈妈连在一起的,不知妈妈怎么想的,她竟然也找了一个!当奶奶伤心地告诉我和姐姐时,我想,他们都不要我们了,我感觉我和妈妈连着的心被什么硬生生撕开了,血淋淋的,说不出的痛从心底翻涌,溢满全身,鼻子酸酸的,我真想冲妈妈大喊:“妈妈,连你也不要我们了!妈妈,妈妈!不要离开我们,我们,都爱你呀!!!”从此,妈妈和我陌生起来。读到书上的诗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时,我暗想妈妈手中的线断了,我成了四处游荡无家可归的风筝。不过,我再也没在别人面前掉过半颗泪,包括妈妈。
门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声,我知道爸爸回来了。我耳听得他慢吞吞地脚步声从院里来到屋门前,门轻轻地开了,他高大的身影如今有些臃肿,甚至于笨拙。我熟悉地记忆中的爸爸是个清瘦身手敏捷的,常会同我们开个玩笑,十分幽默的爸爸,可现在,我面前的他是个给生活折磨地疲惫不堪,面容松弛地大男人。我甚至有时可怜他,瞧不起他。父亲曾经山一样的身影如雪崩般坍塌了,我心里空荡荡的,不知所措。妈妈没吱声,爸爸轻轻地走近我,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腿间,一语不发。我感觉他宽大的手慈爱的抚摸着我的头,久久的,久久的。我对他坚冰的样恨瞬间被击得粉碎,我的眼角湿润了,默默念道:“爸爸,爸爸,你别走,我们需要您,妈妈也会回来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走吧。”他缓缓地道。我跟在他后面,望着他宽厚的背,我几乎要赶上他的个子了!真渴望能成为他的影子,再也不离开他。到了门口,爸爸转身问妈妈:“你不去吗?”妈妈冷笑道:“我去了不丢你的人吗?”他们为什么老是吵呢?即便为了我和姐姐,坐下来好好的商量商量?我的心又跌进失望的冰谷。因为他们的不和,因为这个如冬天样寒冷地家,上高中的姐姐平时极少回家,假期不是住亲戚家,就是和同学呆在一起。爸爸妈妈都叫不回来。我打电话给她,哭着说我想她,姐姐也哭,就回来呆几天,又匆匆离开。我是个有亲爹亲妈的孤儿!
从家到学校要绕过钢厂,钢厂那棕黄色的烟尘和粗大的烟囟喷出的黑云令人厌恶。我不知他们会怎样惩罚我,反正都一样,我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开除。到了学校,爸爸给李老师递烟搭话,客套一番,李老师简单的说了说经过。爸爸陪了笑脸道:“你说这孩子,学习不是那一壶,不少给你们添乱子,让你们劳心了,我们也没少数落。我说,不是那熊样就狠揍,没事!”李老师笑道:“哪能呢,你们都舍不得。只是这回事大点,学校统一叫家长来。这回倒不是雷刚惹的,给校长说说,问题不大。”他们边走边谈笑,像老朋友一样。我无精打采的远远跟了,进了校长室。
照例,爸爸给校长和其他老师递烟搭话,客套一番。他们起身相迎,满面笑意。我暗笑他们的虚伪。这时候,刘宾他妈妈推门进来,见满屋子的人,神情很拘束。团委书记刘海滨老师问她:“你是谁的家长?”“刘宾的。”“坐下吧。”我冲刘宾偷笑,他挤挤眼。不久,家长们都到齐了。团委书记刘海滨老师看看校长,见校长点头,他轻咳一声道“昨天,刘宾,武传亮,许国勇,雷刚四人和伙揍徐长文,啊,四个打一个,性质十分恶劣!武传亮徐长文还动了刀子,啊,要是出人命,学校受处分是小,要是死一个,判几个,你们哭都来不及!据调查,武传亮徐长文还是因为争女朋友打起来的!刘宾,许国勇,雷刚是帮武传亮打帮架—”刘老师提到武传亮和徐长文争女朋友时,我几乎憋不住要笑出声,他们动刀子不过是吓唬吓唬,没胆,学校小题大做。我瞅爸爸,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武传亮徐长文记大过处分,给予刘宾,许国勇、雷刚严重警告处分。若再犯,学校将考虑开除。——”刘老师声色俱厉念完了处分。我们都怕他,他又魁伟又结实,跟堵墙似的。
所有的不快都在一夜之间坠落尘埃,连同爸爸的语重心长,妈妈的忧伤无奈。第二天是星期日,我和约好的几个同学去爬牛山,刘宾,许国勇,姬丽娜,雷朋朋,可惜,武传亮这会儿给他妈关在家里思过呢,我们惋惜一番,便出发了。我们仿佛出笼的小鸟,一路上欢歌笑语,直扑进时值金秋的大山。斑斓美丽景色令我们心旷神怡,我大吼着,刘宾,许国勇也跟着大吼,姬丽娜,雷朋朋灿烂的笑着。我看看姬丽娜,她看看我,会心一笑。我感到说不出的舒坦,为什么?不知道,我觉得温暖轻松,除了她,没有能给我这种感觉,我们能成为朋友,别人奇怪,老师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姬丽娜是个成绩突出的,老师们眼里的好学生。“他们只关心我的分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除了分数,我就不是人了。”我也有同感,我早就不是人了。那又怎样!能妨碍我们自由自在的生活吗?我不照样吃喝玩乐,不缺朋友吗?我们分成两组,约好到山顶聚合,自然我和姬丽娜一组。我们手拉着手,穿林钻洞,好像两个山的精灵,无拘无束。再翻过一个小山头,就是主峰了,身后的丽娜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你——你等等,累死我了——”我也气喘吁吁,但浑身充满了劲,打算一气爬到山顶的。“哈哈,不行了吧——女人就是不如男!”“拉倒吧——要不是——我的鞋——不合适——还不定谁呢!”我们钻出林子,便在一块大光石头上歇息。山林好静啊,黑色的远山白气缭绕,仙境似的。近处的村子跟积木搭成的,小巧玲珑,汽车在皮带样的公路上爬来爬去。这一切,都是在学校里看不到的,我们永远跟几栋四四方方的楼房和空荡荡的校园打交道,就那几棵花草,一堆假山,居然也叫花园式学校!这里,站在这高高的山上,才叫置身花园中!我把所想的告诉了丽娜,她拍手称快,我笑了,我们总能说到一块去!我凝望着她,突然,我冲动的想吻她,强烈地几乎控制不了自己。丽娜扭脸见我奇奇怪怪的样子,笑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臊红脸,紧张的嗫嚅着,她却爽朗的笑了。她这一笑,反倒解了我的难堪。“走吧,要不拉在他们后面了。”她几步赶在我前头,招招手,笑道:“这次该你拉后啦。”
我定定神,抬脚上去。